夜里,他梦见了越南的红河。那时他带着黑旗军,在河上划船,两岸的百姓往船上扔粽子、鸡蛋,说 “刘将军辛苦了”。现在,他在台湾,连口饱饭都快吃不上了。
一个老兵端来碗稀粥,说:“大人,喝口吧。”
刘永福接过粥,看见碗里漂着几粒米,更多的是野菜。他想起那些战死的弟兄,眼泪掉进粥里,和着野菜一起咽下去。
四、嘉义的地雷(十月?冬)
嘉义城的月光,冷得像冰。日军的炮火把城墙炸得千疮百孔,刘永福和义军守在城里,手里的枪大多没了子弹,只能挥舞着大刀、长矛。
“刘大人,” 有个义军捧着个坛子过来,“这是咱们埋的地雷,引线都接好了,就等小日本进来。”
刘永福看着那坛子,是百姓腌咸菜用的,里面装满了火药和铁砂。他点点头:“好,让他们尝尝台湾人的厉害。”
十月十一日,日军对嘉义发起总攻。他们以为城里的人早就吓破了胆,大摇大摆地往里冲。可刚到城中心的广场,就听见 “轰隆”“轰隆” 几声巨响 —— 义军埋下的地雷炸了。
日军像被割的麦子一样倒下,尸体堆成了小山。连带着来督战的近卫师团长北白川宫能久亲王,也被地雷炸成了重伤,没几天就死了。
“杀!” 刘永福带着弟兄们从巷子里冲出来,大刀砍在日军的头盔上,火星四溅。有个黑旗军士兵,胳膊被砍断了,就用牙齿咬着日军的耳朵,一起滚进火里。
可日军还是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嘉义城的街道太窄,义军的优势发挥不出来,只能一步步往后退。刘永福的坐骑被流弹打中,他摔在地上,爬起来时,看见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像被风吹倒的高粱。
“大人,走吧!” 亲兵架着他往南门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刘永福回头,看见日军的旗帜插上了北门城楼,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他想起徐骧,想起吴彭年,想起那些送他咸菜坛子的百姓,突然老泪纵横。
“我对不起台湾百姓啊!” 他捶着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十月二十一日,嘉义陷落。台湾全境被日军占领。刘永福带着残兵退到台南的安平港,看着海面上的日本舰队,知道大势已去。他把最后一面黑旗扯下来,扔进海里,然后登上一艘英国商船,往厦门去。
船开的时候,他往台湾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只见夕阳如血,染红了海面。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五、京城的举子(光绪二十一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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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贡院胡同,挤满了举子。他们刚考完会试,正等着放榜,却被《马关条约》的消息炸懵了。有个广东举子,把条约抄在墙上,“割台湾、赔银二亿两” 的字眼,像烙铁一样烫得人眼睛疼。
“朝廷这是要亡国啊!” 一个湖南举子哭喊道,手里的八股文稿子被撕成了碎片。
“哭有什么用?” 人群里有人喊,是康有为。他挤到前面,手里拿着份《上京上皇帝书》的草稿,“咱们联名上书,请求拒和、迁都、变法!”
举子们一下子围了上来。梁启超帮着分发草稿,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墨迹溅在他的长衫上。“诸位,” 梁启超喊道,“台湾百姓在流血,咱们不能在这儿等死!”
一千三百多名举子在请愿书上签了名。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举人,也有二十出头的年轻秀才,笔迹不同,却都透着一股血气。有人把自己的功名牌摘下来,说 “若朝廷不纳,我这功名不要了”。
可这份 “公车上书”,被都察院压了下来,连光绪帝的面都没见到。康有为站在都察院门口,看着 “明镜高悬” 的匾额,突然觉得可笑 —— 这面镜子,早就照不见百姓的疾苦了。
“走,咱们自己办报!” 康有为对梁启超说,“朝廷不听,咱们就说给百姓听!”
他们在上海办了《时务报》,梁启超写的《变法通议》,每期都被抢着看。“变法之本,在育人才;人才之兴,在开学校;学校之立,在变科举……” 这些话像惊雷,炸醒了还在做科举梦的国人。
与此同时,在檀香山的华侨会馆里,孙中山正对着几十个华侨演讲。他穿着西装,手里挥着一张《马关条约》,声音洪亮:“朝廷昏聩,割地赔款,咱们不能再指望他们了!要救国,就得推翻这腐朽的朝廷,建一个合众政府!”
华侨们听得热血沸腾。有个开杂货铺的老板,把收银台里的银元全倒出来:“孙先生,我支持你!”
兴中会成立那天,孙中山带领会员宣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合众政府。” 誓词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甲午战败后的焦土上。
六、乡野的觉醒(光绪二十二年?冬)
山东郓城的戏台上,正演着《打渔杀家》。萧恩杀官的桥段,引得台下百姓叫好连连。戏散后,一个穿短打的汉子走上台,是义和团的大师兄朱红灯。
“乡亲们,” 朱红灯的声音比戏文还响,“戏里的官逼民反,咱们这儿,洋人和二毛子比赃官还狠!他们占咱们的地,建教堂,还说咱们的祖宗是鬼!”
台下的百姓骂起来。有个老农站起来,说 “俺儿子被教堂的人拐走了,至今没找着”,说着就哭了。
“那咱们怎么办?” 有人喊。
“练拳!” 朱红灯举起拳头,“练了义和拳,刀枪不入,杀尽洋鬼子!”
人群里爆发出叫好声。他们不懂什么是 “帝国主义”,只知道洋人的到来,让日子越来越苦。洋布让土布卖不出去,洋油让油坊关了门,连庙里的香火都被教堂分去了一半。
在江苏南通,张謇的大生纱厂开起来了。他站在织机前,看着雪白的棉纱变成粗布,对工人说:“咱们织的布,要比洋布便宜、结实,让老百姓都用咱们自己的布!”
工人大多是破产的农民,听了这话,干得更起劲了。有个老织工,手指被机器轧伤了,裹上布条接着干,说 “为了不让洋布欺负咱们,值!”
在湖北汉阳,张之洞的铁厂终于出铁了。通红的铁水从高炉里流出来,映红了半边天。张之洞摸着滚烫的铁锭,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谁说中国人炼不出好铁?这铁,能造枪,能造炮,能造铁路!”
铁厂的工人大多是从农村招来的,他们不懂什么是 “洋务”,只知道每月能拿到工钱,能给家里买米了。有个工人把第一块铁锭的碎片带回家,给儿子当玩具,说 “这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炼的铁”。
这些散落在乡野的觉醒,或许很朴素,却很真实。农民们举起锄头反抗洋人,工人们在机器前挥洒汗水,举子们在书斋里呐喊变法,革命家在海外寻求真理 ——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甲午战败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