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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庆带着残兵退守凤凰城,路上不断有溃兵加入,队伍像条散了架的蛇。有个士兵从九连城逃出来,说日军进城后,把清军的粮仓抢了个空,还杀了不少没来得及跑的百姓。
“畜生!” 宋庆一拳砸在树上,树干上的冰碴子掉了一地。
日军的推进速度比想象中更快。安东(今丹东)、凤凰城、岫岩…… 一座座城池落入日军手中。辽东百姓们拖家带口往关内逃,路上饿死、冻死的不计其数。有个老太太背着孙子,走不动了,就坐在雪地里,对孙子说 “奶奶歇会儿,你先走”,等孙子回头时,老太太已经冻成了冰雕。
消息传到北京,光绪帝把御案上的笔筒都摔了。“连鸭绿江都守不住!” 他对着军机大臣们怒吼,“依克唐阿、宋庆,都给朕革职查办!”
可革职有什么用?日军已经逼近辽阳,沈阳城里的官绅们开始往关内搬家,连盛京将军都在偷偷打包金银细软。李鸿章看着辽东地图,上面被日军占领的地方标着密密麻麻的红圈,像一块块溃烂的疮疤。他给宋庆发了封电报,只有四个字:“尽力而为。”
这四个字,苍白得像纸。
四、旅顺的血色黎明(光绪二十年?十一月)
旅顺港的冬天,海风像刀子一样刮脸。守将龚照玙站在黄金山炮台,看着远处海面上的日本舰队,腿肚子直转筋。他是李鸿章的亲信,靠捐官当上了旅顺守将,哪里见过这阵仗 —— 日军的陆军已经攻占金州,正往旅顺赶来,海军则封锁了港口,里应外合,把旅顺变成了一座孤城。
“大人,咱们投降吧!” 一个幕僚凑过来说,“日军说了,只要投降,保证不伤咱们性命。”
龚照玙心里一动。他的官船上已经装满了金银财宝,就等天黑突围。“再等等,” 他装模作样地说,“看看宋庆大人的援军到了没有。”
可援军永远不会来了。十一月二十一日清晨,日军对旅顺发起总攻。黄金山炮台的清军还在抵抗,二龙山炮台的守将却已经带着亲兵逃跑,把大炮拱手让给了日军。
“开炮!打准点!” 黄金山炮台上,炮手周德发正眯着眼瞄准日军的冲锋队。他是山东人,爹是渔民,被日本军舰撞翻了船,他来旅顺当兵,就是为了报仇。炮弹呼啸而出,在日军人群里炸开,周德发笑得露出豁牙:“狗娘养的,尝尝爷爷的厉害!”
可日军的炮火太猛,黄金山炮台的弹药库被击中,周德发被气浪掀倒,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压在碎石下,腿断了。他摸出怀里的全家福,上面有老婆和刚出生的儿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日军冲进旅顺城时,龚照玙已经乘着官船逃向烟台,连船都没来得及开走。城里的清军没了指挥,有的抵抗,有的逃跑,有的脱下军装,换上百姓的衣服,可日军根本不管这些 —— 他们要的,是一场屠杀。
日本士兵挨家挨户地搜查,见人就杀。西大街的绸缎铺里,老板一家三口被刺刀挑死在柜台后,鲜血染红了绸缎;天后宫的院子里,几十个百姓被赶到一起,日军用机枪扫射,尸体堆成了小山;水师营的胡同里,一个母亲把孩子藏在水缸里,自己被日军拖走,孩子在水缸里吓得不敢出声,直到三天后才被发现,嗓子已经哭哑了。
周德发拖着断腿,躲在城墙的破洞里,看见日军把百姓的头砍下来,挂在城门上,像挂着一串串灯笼。他咬着牙,想爬出去拼命,可刚一动,就疼得晕了过去。
屠杀持续了四天三夜。英国《泰晤士报》的记者克里尔曼躲在教堂里,亲眼看见日军把婴儿挑在刺刀上取乐,他在报道里写道:“旅顺成了一座地狱,街道上流淌着血,尸体像木头一样堆着,连野狗都吃得撑破了肚子。”
最后,日军留下三十六个人,让他们掩埋尸体。周德发是其中之一,他的断腿被日军用刺刀戳了一下,却没觉得疼 —— 心里的疼,比身上的伤厉害一万倍。
他和其他三十五人,在旅顺的山岗上挖了个大坑,把两万多具尸体埋进去。埋到最后,周德发看见了自己的邻居王老汉,他的手里还攥着半块玉米饼。
“爹,娘,儿子对不起你们……” 周德发跪在坑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渗出血来。
日军在坑边立了块木牌,写着 “清国阵亡将士之墓”,后来百姓们偷偷把它改成了 “万忠墓”。
旅顺失陷的消息传到威海卫,北洋水师的士兵们哭了。他们知道,旅顺是北洋水师的船坞所在地,是他们的 “家”,现在,家没了。丁汝昌站在 “定远” 舰上,望着旅顺的方向,喃喃自语:“完了,都完了……”
黄海的制海权丢了,辽东的土地丢了,旅顺的百姓死了…… 这场仗,打到现在,只剩下屈辱和绝望。可日军的野心还在膨胀,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威海卫 —— 北洋水师最后的巢穴。
威海卫的海风里,已经能闻到硝烟的味道。一场更大的灾难,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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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威海卫的最后防线(光绪二十一年·正月)
威海卫的雪,比往年更冷。刘公岛像块被冻在海里的礁石,北洋水师的军舰就泊在港里,像一群困在冰中的巨鲸。丁汝昌站在“定远”舰的甲板上,手里攥着李鸿章的电报,纸角被捏得发皱——“死守待援,不得出战”。
“大人,日军在荣成登陆了!”参谋官的声音带着哭腔。丁汝昌抬头,看见荣成方向的天际线泛着红光,那是日军烧杀抢掠的火光。他知道,威海卫的陆路防线,怕是守不住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南岸的炮台就丢了。日军把炮口调转过来,对着港里的北洋水师猛轰。“镇远”舰的甲板被炸开个大洞,水兵们顶着炮火修补,木屑混着鲜血溅在炮管上。管带林泰曾看着自己的军舰被同胞建造的炮台轰击,一口血喷在海图上,染红了“威海卫”三个字。
夜里,丁汝昌在灯下写家书。给儿子的信里,他说“爹爹怕是回不去了”;给李鸿章的信里,他请求“速派援军,否则水师危矣”。可援军迟迟不到,只有一封回电:“就地抵抗,勿望外援。”
日军的进攻越来越猛。南岸的炮火把“靖远”舰炸沉了,管带叶祖珪抱着桅杆,直到军舰沉没才被救起,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哭:“我的‘靖远’啊……”
“定远”舰也没能幸免。一发炮弹击中弹药舱,浓烟滚滚。刘步蟾指挥士兵灭火,手背被烧伤,却浑然不觉。他看着这艘陪伴自己十年的旗舰,突然想起光绪十四年,“定远”从德国驶回时,百姓夹道欢迎的盛况。那时的它,是亚洲第一巨舰,是大清的骄傲。
“管带,日本人劝降了!”一个水兵递过来劝降书,上面盖着日军的印章。刘步蟾接过,看都没看就撕碎了:“告诉他们,‘定远’能沉,中国军人的骨头不能软!”
可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士兵们开始逃跑,有的偷偷划着小艇往烟台跑,被丁汝昌派人抓回来,斩在码头上。可杀了一个,跑的人更多——他们不是怕死,是怕这仗打得太窝囊。
正月十六那天,日军从海陆两面发起总攻。北岸的炮台被日军占领,港内的军舰成了活靶子。“来远”“威远”“宝筏”相继沉没,刘公岛的百姓哭声震天。丁汝昌站在“定远”舰的舰桥,看见“镇远”舰的烟囱倒了,“济远”舰挂起了白旗——那是管带方伯谦的主意,他不想再打了。
“懦夫!”丁汝昌一拳砸在栏杆上,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他给朝廷发了最后一封电报,说“臣已尽力,奈何无援,唯有一死谢国”。然后,他叫人把“定远”舰炸沉,不能留给日本人。
爆炸声响起时,丁汝昌望着“定远”的残骸沉入海底,突然笑了——那是光绪十二年,他随“定远”访问日本,东京的百姓围着军舰惊叹,日本天皇还派使者送来礼物。那时的他,以为北洋水师能保大清海疆百年无虞。
夜里,丁汝昌服下了鸦片。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想起年轻时在长江水师当千总,那时的江水是暖的,不像威海卫的海水,冷得刺骨。
刘步蟾在“定远”沉没前,把自己锁在舱里,喝了一瓶酒,然后开枪自杀。他的遗书里只有一句话:“苟丧舰,必自裁。”
林泰曾看着“镇远”舰被日军俘获,觉得无颜见人,也吞了鸦片。
二月十七日,威海卫陷落。日军登上刘公岛,把北洋水师的军旗踩在脚下。那些没来得及逃跑的士兵,被押着做了俘虏,其中就有周德发——他从旅顺逃到威海,还是没能躲过被俘的命运。
他看着日军把“镇远”舰拖走,舰身被刷上日本国旗,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有个日本士兵拍着他的肩膀,用生硬的中文说:“你们不行了。”
周德发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镇远”舰的背影。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总有一天,中国人还会造出比“定远”“镇远”更厉害的军舰,把失去的尊严,一点点夺回来。
威海卫的雪还在下,覆盖了沉船的残骸,覆盖了将士的尸体,却盖不住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屈辱。很多年后,有人在刘公岛的海底,捞出一枚“定远”舰的炮弹,炮弹上的锈迹里,还能看见当年的火光。
六、马关的春寒(光绪二十一年·三月)
日本马关的春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落在李鸿章的官服上,像一层薄薄的雪。他坐在春帆楼里,对面的伊藤博文笑容可掬,眼里却藏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