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金田起义

李秀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团火,好像冷了一点。

南京城里,渐渐开始流传一首民谣:

“太平军,太平军,来时甜,去时苦,甜如糖,苦如醋。”

百姓们终于明白,他们盼来的,不是一个人人平等的太平盛世,只是换了一批坐江山的人。苛捐杂税没有少,压迫没有轻,只是头上的旗子,从大清变成了太平天国。

咸丰三年五月,林凤祥、李开芳奉命率领两万太平军北伐。

大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直逼天津杨柳青,北京震动。咸丰帝在皇宫里坐立不安,一度准备逃往热河。

可这支北伐军,孤军深入,后援断绝,粮草耗尽。北方寒冬来临,士兵们连棉衣都没有,冻死者不计其数,饥寒交迫,节节败退。

最终,全军覆没。

林凤祥被俘,押往北京,在菜市口凌迟处死。酷刑之下,他始终怒目圆睁,至死都在嘶吼:“天父杀鞑!太平天国万岁!”

一代猛将,壮烈殉国。

与此同时,胡以晃、赖汉英率军西征,连克安庆、九江、武昌,控制长江中游,把曾国藩的湘军死死困在湖南,不得动弹。

石达开亲赴湖口,大败湘军水师,火烧敌船数百艘。曾国藩羞愤交加,纵身跳入江中,想要自尽,被部下死死拉住,狼狈逃回南昌。

一时间,太平天国声势达到顶峰。

控制十余省份,拥兵百万,据有长江天险,占据半壁江山,大清江山摇摇欲坠。

可谁也没有想到,盛极而衰,祸起萧墙。

最可怕的敌人,不在城外,而在城内。

杨秀清的野心,越来越大。

他自恃功高,节制诸王,架空天王,甚至多次假托“天父下凡”,当众训斥洪秀全,让天王在百官面前颜面扫地。

到最后,他干脆直接逼洪秀全封他为“万岁”,与天王平起平坐。

洪秀全表面隐忍答应,暗地里却心如刀绞,怒火中烧。他连夜写下密诏,派人送往外地,召韦昌辉、石达开回京“勤王”,诛杀杨秀清。

咸丰六年八月,一个漆黑的夜晚。

韦昌辉率领三千精兵,连夜赶回天京,不声不响,包围东王府。

杀声四起。

杨秀清还在睡梦中,毫无防备,乱刀砍死在床榻之上。他的家人、部下、亲信、侍女、厨子、杂役,不分男女老幼,一概不放过。

一夜之间,东王府血流成河,两万多条人命,化为刀下亡魂。

秦淮河被鲜血染红,尸体漂了三天三夜,河水暗红,腥臭扑鼻,天京城变成了人间地狱。

石达开赶回天京,目睹惨状,勃然大怒,当面怒斥韦昌辉:“你我起义,是为诛妖安民,不是为了滥杀无辜!东王有罪,治他一人即可,为何要牵连两万多人?你太过残忍,必失民心!”

韦昌辉杀红了眼,连石达开也要一并除掉。

石达开见状不妙,连夜用绳子从城墙缒下,仓皇出逃。

可他留在天京的家人、部属,全部被韦昌辉斩尽杀绝,无一幸免。

一场内讧,天翻地覆。

洪秀全见韦昌辉闹得天怒人怨,再不加制止,天国必亡,于是又下令诛杀韦昌辉。

小主,

韦昌辉的人头被砍下,送到石达开营中谢罪。

可一切,都晚了。

天京事变,让太平天国元气大伤,人心涣散,军心瓦解。曾经同心同德的兄弟,变成了自相残杀的仇人。

石达开回到天京,主持朝政,深得军心民心。可洪秀全经过这场内乱,变得多疑猜忌,再也不敢信任异姓王。他处处牵制石达开,重用自己两个贪财无能的哥哥洪仁发、洪仁达,排挤翼王。

石达开心灰意冷,深知留在天京,迟早也是一死。

咸丰七年,他率领十万精锐精兵,愤然出走,离开天京,转战西南各省。

李秀成站在天京城楼上,望着石达开的大军渐行渐远,消失在长江尽头,红巾点点,最终没入烟尘。

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他想起金田起义那夜的火把,想起永安州城的分田承诺,想起冯云山临死前的眼神,想起萧朝贵战死前的嘶吼。

那些滚烫的理想,那些炽热的信仰,那些用命换来的希望,好像都随着石达开的远去,一点点消散了。

太平天国,还能走多远?

他不知道。

洪秀全把朝政彻底交给洪仁发、洪仁达。这两个家伙,除了贪污受贿、搜刮钱财,一无所能。国库被他们掏空,金银珠宝,尽数搬入自己府中。

曾经颁布天下的《天朝田亩制度》,被扔在角落,积满灰尘,束之高阁。

女科停了,科举废了,鸦片在暗地里重新流通,官场腐败,军纪废弛。

一个当年跟着金田起义的老兄弟,衣衫褴褛,找到李秀成,拉着他的手,失声痛哭:

“忠王……咱们……咱们是不是忘了当初为什么起义了?咱们不是要杀清妖,救穷人吗?怎么现在,比清妖还要狠啊……”

李秀成无言以对。

他抬头望向宫墙深处,天王府越建越大,越建越奢华,金碧辉煌,远超大清皇宫。那个曾经喊着“人人平等”的天王,早已变成深居九重、高高在上的君主。

那个让天下百姓看到一丝希望的太平天国,正在权力、欲望、猜忌、内讧的泥潭里,一步步沉沦,一步步腐烂。

长江之水,依旧滚滚东流,日夜不息。

只是江面上,曾经遮天蔽日的红巾帆影,越来越少,越来越淡。

而在遥远的南方海岸,英法联军的舰队已经升起黑烟,战舰林立,炮口对准广州城。

第二次鸦片战争的炮火,即将点燃。

太平天国的厮杀,列强入侵的硝烟,即将在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上,交织成一曲悲怆、惨烈、黑暗无边的时代二重奏。

而那些曾经为一口饱饭、为一个太平世道而抛头颅、洒热血的普通人,最终不过是历史车轮下,一粒无声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