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在那龙颖的身侧,在那兽群的簇拥之下,一道身影,正自黑暗之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那身影,极其狼狈,极其凄惨。
他浑身是血,衣衫褴褛。他的双眼,是两个黑窟窿——那双眼睛,早已被唐森的紫瞳术与乌仁图雅的金瞳术联手废掉,再也看不见这世间的任何光明。
他的右腕,齐根而断,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狰狞可怖的断腕,那断腕之上,还残留着被尹志平血饮剑斩断时的焦黑痕迹。
他拄着一截断裂的枪杆,如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步一顿地,走到了龙颖的身侧,恭恭敬敬地垂首而立。
是术虎烈!
他没死。
他竟从那墓道深处,活着爬了出来。而且——他竟与这龙颖,站在了一处!
唐森脑中,如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尽数串联了起来。
这女子姓龙。可她操纵万兽的法门,却绝非昆仑龙家的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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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草原上的萨满之术!
而阿刺罕和术虎烈,本无交集,却都在这莽山之中与龙颖配合得如此默契。
若非背后有同一人调度,焉能如此?
唐森缓缓地抬起了头,盯着龙颖,一字一顿:我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惊雷般,在这片被兽群包围的溶洞底部,轰然炸响:
你是——察合台的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龙颖的脸色,终于微微一变。
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难以掩饰的惊愕。
她望着唐森,唇角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一个极其古怪的弧度。
“不愧是唐门主。”她轻笑一声,“只凭几句话,便瞧破了我的来路。”
此言一出,唐霖浑身剧震,如被一盆冰水自头顶浇下,从皮肉一直冷到了骨髓最深处。
“颖儿……你、你当真是……”他的声音如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几乎听不分明。
龙颖没有看他。
她只将目光从唐森身上,缓缓地移向了那倒在地上昏迷的尹志平,眸中那抹冰冷之下,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如沸水般压抑不住的情绪。
“事已至此,我也不必再瞒了。”她道,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我姓龙,这没错。昆仑龙家的女儿,这也是真的。可你们不知道的是,龙家早已不是当年的龙家。”
她顿了顿,那截黑色骨笛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如一根被驯服的蛇。
“我七岁那年,龙家内乱。我爹——龙啸天,被族中那些长老赶了出来。我们父女二人,从昆仑一路西逃,如两条丧家之犬。若非察合台汗收留,我们早已死在了那茫茫雪原之上。”
“龙啸天……”唐森眉心一皱。
当年这龙啸天还是他带进精忠社的,可惜此人生得一副好皮囊,却是个扶不上墙的纨绔。
只是唐森万万没想到,那龙啸天被逐出龙家之后,竟投了察合台。
“我爹在察合台帐下,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龙颖继续道,语声渐厉,“察合台汗待我们不薄。草原上的规矩,想来唐门主也明白——有恩,就得报。我爹替察合台汗卖命,我也一样。”
她说到这里,目光终于落在了唐森身上,那眼中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歉意的光。
“唐霖,你待我如何,我心里头清楚。可我潜入唐门,本是为了杀你父亲。”
唐霖只觉自己的胸口,似被什么极其钝、极其重的东西,一下一下地砸着,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那你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龙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我要杀的,不是唐门主。是他。”
她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尹志平。
“龙傲天。”
这三个字,自她口中吐出时,那股刻骨的恨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你们可知,这龙傲天三个字,在察合台汗国,意味着什么?”
她缓缓抬起下颌,那双眸子里,恨意与杀意如两团淬了毒的火焰,熊熊燃烧,“当年他以三百残兵,在蔡州城外大破察合台五千铁骑。那一战,是察合台汗一生最大的耻辱。连察合台汗自己,都险些死在乱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