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在坠星秘境中,与丁焱、孙小猴并肩冲阵的那个午后——沙尘蔽日,马蹄踏碎荒原,三人各率一队金国残兵,以不到三百之众硬撼察合台五千铁骑。
那一战,丁焱的铁枪捅穿了三名百夫长的胸甲,枪杆都被血浸得滑不留手;孙小猴叼着狗尾草冲在最前,嘴里骂完鞑子骂天气,骂完天气又骂这世道不公,仿佛天底下所有的不顺眼都跟他有杀父之仇。那是他们三兄弟头一回并肩,也是最后一回。
那时他们三人结拜不过数日,却已能将后背交给彼此。如今十余年弹指而过,丁焱已身死道消,毕生功力灌入女儿夏玲伊体内,化作一个半步破虚却连北霸六合功第三式都使不利索的白发少女;孙小猴则摇身一变,成了坐在临安垂拱殿龙椅上的假皇帝金无异,满口“没有人比朕更懂”,却连真实身份都不敢对任何人吐露半分。
当年的结义三兄弟,一个死了,一个变了,只剩他还站在这片月光下,踩着一条不知通往何方的路。
这念头刚浮起来,便被尹志平自己掐灭了。他五指猛地收紧,整个人借力朝上窜出丈许。
唐棠原本估摸着,这般险绝之地,便是众人皆有轻功傍身,要攀上去也须得耗到寅时末、卯时初,恰好赶在日出之际登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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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白扇飞刀为锚,蛟筋为索,众人依次攀绳而上,速度竟比预估的快了不止一倍。待到众人踏上崖顶那片石台时,天色尚沉如墨瓮,星辰未隐,冷月犹悬,连东方天际都还未泛起一丝鱼肚白。
铁牛将双斧往地上一顿,喘着粗气咧嘴笑道:“奶奶的,白扇你这手绝活,比老子这两把破斧头管用多了!”
石台边缘生着几株虬曲的古松,松针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如同老妪在深夜低声诵经。
石台中央,那座以整块墨玉凿成的三层祭天台巍然矗立。台面上凿痕纵横,刻满了某种极古老的文字——不是秦篆,而是这片蜀地先民独有的书体。介于鸟篆与云纹之间,仿佛认得,却又全然不识,恍若隔着一层迷雾窥看千年前的月影。
唐霖第一个登上祭天台。他将金枪往地上一顿,借着月色俯瞰脚下的莽莽群山。云海在脚下翻涌,如同被煮沸了的牛乳,将那些低矮的山头尽数吞没,只留下几座最高的山峰如同孤岛般浮在云海之上。
月光将那云海染成一片惨淡的银灰,偶尔有一阵山风撕开云隙,才能隐约看见谷底那条细如银线的溪流,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什么也看不见。”唐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全是雾。”
唐棠走到他身旁,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等天亮雾散。”
唐霖没有答话,只是攥紧了枪杆。白扇、铁牛、蛇信、石翁四人也各自寻了避风处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恢复体力。他们虽然与尹志平之间依旧横着一道尚未彻底融化的冰墙,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各自闭目凝神,不再多言。
银月独自一人坐在崖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双腿悬在万丈深渊之上。夜风将她那件暗红劲装的衣袂吹得猎猎翻卷,她却浑若未觉,只是用那双冷冰冰的眸子望着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群山,似乎在出神。
当第一缕晨光从东面的山脊上迸射而出时,整片云海便被点燃了。那光起初只是极细的一线,如同有人在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随即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扩散、蔓延——从一线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铺天盖地的金色洪流,将那片翻涌的云海都染成了熔金般的颜色。
云海的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如同碎金般的粼光,仿佛有无数尾金色的鲤鱼正在云层之下翻腾嬉戏。
唐霖霍然起身,再度登上祭天台。可当他看清脚下那片被阳光照亮的云海时,眉头便又拧紧了。那雾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比夜里更浓了几分,将整片莽山都裹在一层厚厚的白纱之中,任你目力再好也看不透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