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2章 帝言剖肝肠

唐森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半分波动,他终于缓缓开口:“精忠社中龙蛇混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若不严加管束,早已四分五裂。至于那些离开的人——他们自有他们的去处,唐某从未强留。”

“严加管束?”完颜守绪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咀嚼,“好一个严加管束。朕也是当皇帝的人,最懂这套把戏——打着大义的旗号,行独断之实。嘴上说着精忠报国,手里攥着的却是唐门的私利。唐门主,朕说得对不对?”

唐森没有答话。可他那双朗目中的光芒却微微闪动了一下。

尹志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插话。他的目光落在丁焱身上——这一路上他都没有机会与丁焱细谈,可方才在雨幕中并肩作战时,他看得清清楚楚:丁焱手中那杆铁枪使的是北霸六合枪的路数,枪出如虎啸,横扫如山崩。

小主,

再加上之前丁焱在金光寺中使出的那套暗金掌法——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夏云从——夏玲伊的父亲,便是此刻站在他身旁的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

自己居然是夏玲伊父亲的大哥?!这个念头让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只是眼下大敌当前,他只能将这份情绪暂且压下。

完颜守绪将目光从唐森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尹志平身上。他忽然问道:“爱卿,朕问你——朕做这些事,当真是错的吗?”

尹志平迎着那双不肯熄灭的眼睛,“你以为自己在救国,可你将洪水当作屏障,将瘟疫当作武器,将数十万百姓当作弃子。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将金国往深渊里又推了一步!”

完颜守绪仰头望着穹顶那幅斑驳的彩绘,沉默了很长时间。彩绘上完颜阿骨打策马弯弓,箭尖直指天际,仿佛要将那轮黯淡的落日一箭射穿。

然后他忽然笑了,如同一柄钝刀刮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脊梁骨——

“你说朕错了?朕来告诉你什么叫错!野狐岭,四十五万大军被九万蒙古人打得全军覆没——那是错!三峰山,十五万精锐被三万铁骑冲得七零八落——那是错!上京城破,朕的皇后、朕的嫔妃、朕的女儿被蒙古人掳去当了营妓——那也是错!可你知道这些错是谁犯的吗?不是朕!朕即位的时候,大金已是千疮百孔、风雨飘摇。朕接手的,是一个被捅了无数刀、血都快流干了的躯壳!”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洪水是朕放的,瘟疫是朕散的,数十万条人命是朕亲手葬送的——可朕做这些,不是为了朕自己!朕是想让大金活下去!你说朕错了,那你告诉朕——朕该怎么做?坐在这龙椅上等死,让蒙古人的铁蹄踏碎朕的宗庙,让南宋的兵将剜了朕的祖坟——那便是对的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反复回荡,撞上蟠龙金柱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如同无数只被困在笼中的困兽在同时嘶吼。

他的眼眶泛红,却没有泪——那里面燃烧着的不是悔恨,是一种将所有的退路都烧成了灰烬之后才会有的、近乎癫狂的决绝。

“朕做了这些,到了九泉之下,自会向那些被朕害死的冤魂赔罪。可在今日——在你们这些汉人站在这大殿之上、指着朕的鼻子说朕错的时候,朕只有一句话。”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般钉进在场所有人的心底。

“朕,宁死,不当亡国之君!”

洪七公将榆木拐杖往金砖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历史上的昏君不算少——有贪酒好色的,有滥杀忠良的,有蠢得被权臣当猴耍的。可像你这般不昏不庸、不骄不惰,偏生把坏事做得这般登峰造极的亡国之君,倒是头一个。”

丁焱猛的抬起头,用那双燃着熊熊怒火的眼睛死死盯着完颜守绪。

“恶贼!你可知道那些被你炸开的堤坝淹死了多少人?我亲眼看见的——整座镇子都在水里泡着,屋顶上蜷着妇人和孩子,泡得发白发胀。还有那些在泥汤里拼命往上爬的人,爬上来一个便被洪水卷走一个。你知不知道饿极了的人会干什么?他们会吃那些淹死的尸体——吃了便染上病,染了病便变成疯人!这所有的孽,都是你一手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