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手之后是火铳兵,腰间插着短铳,铳管上还残留着昨夜未干透的血渍。
更远处,几门黑漆漆的红衣大炮被骡马拖曳着缓缓驶过街面,炮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刺耳的隆隆声,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那些人——那些从长街尽头涌来的金国禁军,竟一眼望不到边际。他们如同潮水般涌入每一条巷口、每一间民宅。刀盾兵在前,将那些躲在阴暗处尚未来得及死透的疯人一一驱赶出来;长矛手在中,以密集的矛阵将那些疯人捅穿、挑起、摔在地上;火铳兵在后,铳口喷出火光与硝烟,将那些还在抽搐的疯人彻底轰成碎片。
他们身披重甲,动作却毫不迟缓。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戴着以厚布缝制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睛。
石抹也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也是金国的兵,可他从未见过这般阵仗——这些禁军的装备、纪律、乃至那股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肃杀之气,与他麾下那些拼凑起来的残兵败将判若两军。
尹志平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身侧,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眼睛里翻涌着的,是石抹也先从未见过的凝重。
唐森也站在他身旁。他看着那支正在长街上有条不紊地清理残局的禁军,忽然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金国。好一个完颜守绪。”他将这几个字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咀嚼,“看来这瘟疫,从头到尾都是金国自己布的局。”
院墙阴影中,洪七公负手而立。禁军清理尸骸的动作干脆利落,面罩遮住了他们的脸,只余一双双冷漠的眼。他看着那些士兵将疯人的尸骸拖到一处,浇上火油,动作熟练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洪七公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他活了这把年纪,阴谋诡计见过太多,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洪水。瘟疫。
洪水是金国放的,瘟疫也是在洪泛区爆发的。南宋知道金国要炸堤,默许了;可金国知不知道南宋已经知道了?倘若他们从一开始便算准了南宋会袖手旁观,那这场洪水便不是孤注一掷的疯狂,而是将计就计的诱饵。
他们炸堤,不单是为了用洪水阻挡蒙古铁骑,更是为了让洪水淹没那些村庄、冲垮那些粮仓、逼疯那些被困在屋顶上的百姓。然后,瘟疫便来了。
而眼前这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人人戴着厚布面罩的禁军——他们面对疯人时没有半分慌乱,清理尸骸时没有半分迟疑。这是提前数月便已暗中操练好、专门为这场瘟疫准备的清剿部队。
宋理宗以为自己是黄雀,可他大概没有想到,那只被他当作秋蝉的金国,从头到尾都在等着他这只螳螂落网。洪水淹了蒙古人,瘟疫拖住了南宋,而金国自己,却在这场天灾人祸中得利,甚至比战前更加从容。
长街上的禁军如同潮水般涌过,不过半个时辰,整条长街便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疯人尸骸被拖到一处,堆成一座小山,烈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际都映成了惨烈的暗红。
便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当先一匹黑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疾驰而至,马背上那员老将须发皆白,却依旧脊背挺直如松。
正是完颜仲德。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显老态。完颜仲德大步走到尹志平面前,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尹志平身上扫了一遍,眼中便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由衷的欣慰与激赏。
“傲天将军!”完颜仲德一把攥住尹志平的手腕,“你还活着——!好!好得很!老夫方才在长街那头,听说将军府被疯人围了一夜,还道你——呸,不说这不吉利的话。活着便好!”
尹志平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来,“大将军。”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些禁军——是怎么回事?昨夜疯疫肆虐,他们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