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股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死气,却如同一面无形的墙,将整间密室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洪七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缓步走到那人身前,伸出手,在那人肩头轻轻一推。那道身影便如同被抽去了骨架般朝侧旁倾倒,袈裟的下摆在蒲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影。
他的身体在倒地时发出了一声干涩的闷响——那不是血肉之躯倒地的声音,倒像是一捆被风干了几十年的枯柴。
洪七公蹲下身,借着密室中那几盏残灯的微光,仔细端详着那张脸。那是一张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皮肤呈一种极不正常的蜡黄色,紧紧包裹着颧骨与下颌,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如同两口干涸了太久的枯井。嘴唇干裂收缩,露出底下已变成灰白色的牙龈。整具躯壳轻飘飘地搁在蒲团之上,如同一张被掏空了所有内容的人皮。
可洪七公依旧认出了他。
“是玄冥子。”洪七公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老叫花子给他来过一掌,不会认错。”
尹志平蹲下身,伸出手指在玄冥子的腕脉上轻轻一搭——触手处冰凉僵硬,脉搏早已停止了跳动。他将寒焰真气缓缓渡入尸身之中,真气在经脉中流转了不过片刻便遇到了无数阻碍——那些经脉早已断裂、淤塞、寸寸碎裂,如同被无数柄利刃同时绞割过一般。
他收回手指,又检查了玄冥子的骨骼。隔着那层干枯的皮肤,他能感觉到底下的骨骼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一根肋骨、每一节脊椎、每一块肩胛骨,都如同被重锤反复敲打过,裂纹从骨面一直延伸到骨髓深处。更触目惊心的是内脏——那些脏器早已碎成了齑粉,混着早已干涸的血水,在腹腔中凝成了一团暗紫色的、如同朽木般的残渣。
“这伤,”尹志平缓缓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坠崖之前便已受了极重的内伤。洪老前辈与唐森等人的围攻,加上他自己强行催动天蚕功化茧——那股反噬之力早已将他的五脏六腑震得寸寸碎裂。他逃回这里之后,大约是用了什么独门秘法,将最后一丝生机封在丹田之中,想要借着天蚕功的再生之力重塑经脉。可惜——”
“可惜他的伤太重了。”洪七公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惋惜还是释然的复杂,“天蚕功的再生之力虽强,却也不是无穷无尽的。他强行化茧时已耗尽了毕生功力,坠崖之后又用那秘法封住生机——这法子说白了便是饮鸩止渴,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尹志平沉默了。他与玄冥子素不相识,甚至连面都未曾见过。可此刻站在这具干枯的尸身前,看着那张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他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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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这个被金国朝廷视为最后的底牌、被无数武林高手视为不可战胜的存在——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间暗无天日的密室之中。没有轰轰烈烈的最后一战,没有慷慨激昂的临终遗言,只有一具被自己的内力反噬得千疮百孔的躯壳,孤零零地倒在冰冷的蒲团之上。
他想起完颜仲德说起玄冥子时那双老眼中闪过的光芒——那份敬重、那份近乎崇拜的仰慕。若是完颜仲德知道玄冥子已这般死去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走吧。”洪七公将拂尘往腰后一插,“人死如灯灭。这地方待久了,老叫花子总觉得脊背发凉。”
尹志平点了点头。两人正要转身离去,洪七公忽然又停住了脚步。他蹲下身,在玄冥子的袈裟中摸索了片刻,从内襟深处摸出一卷帛书。那帛书以蚕丝织成,薄如蝉翼,入手却颇沉。
洪七公将帛书展开,借着残灯的微光扫了几眼,他将帛书递给尹志平,只见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字迹极工整,每一笔都蕴含着极深的功力——那是玄冥子亲笔所书的玄冥神掌心法总纲。
“这东西你收着。”洪七公将酒葫芦拎起来灌了一大口,用袖口抹了抹嘴,“老叫花子练的是降龙十八掌,走的是刚猛路子,跟这阴寒功夫犯冲。你那寒焰真气倒是与这玄冥神掌有几分相通之处,说不定能从中悟出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