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风麾兵

第一根竹箭削飞了他的半边耳朵,第二根竹箭从他腋下穿过,第三根竹箭钉进了他的膝弯。他惨叫着单膝跪地,盾牌歪斜,然后数十根竹箭同时钉入他的胸膛,将他整个人射成了一只刺猬。

更惨的是那些站在崖壁边缘的人。狂风将他们从崖壁上连根拔起,他们的身体在空中翻滚着,被竹箭反复穿透,还没落地便已被削成了几截。

残肢断臂混着血雨从半空中泼洒而下,将崖壁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一颗头颅在空中翻滚了不知多少圈,最后滚落在碎石堆中,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那一刻的茫然与恐惧。

火炮旁的炮手们更是惨不忍睹。狂风将炮口吹得偏转,原本对准谷底的炮口此刻对准了崖壁上的自己人。第一门炮还没调整角度,炮手便被竹箭钉穿了肩胛,他惨叫着倒下,手中的火把落在火药桶旁,将整桶火药点燃。

轰的一声巨响,那门炮连同周围的几个炮手一并被炸上了天。残肢与铁片混在一处,呈扇形向四面激射,又割倒了一片人。

第二门炮的炮手试图点火,他是江寒舟的心腹死士,跟了他十余年,忠心耿耿。他眼看众人躲进山洞,便将炮口死死对准洞口——这一炮若轰实了,洞口塌陷,里头的人一个也跑不掉。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蹲下身,用脊背挡住狂风,火折子凑向引线。嗤的一声,引线点燃,炮膛内的火药骤然爆发。可他万万没想到,炮口正对着飓风灌来的方向——狂风以骇人的速度倒灌入炮管,与火药爆炸产生的膛内高压迎头相撞。内外两股力量在炮管最薄弱处轰然交汇,那处的铸铁路本就因前一轮爆炸震出了暗裂,此刻哪里还扛得住这等夹击?

只听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炮管从中炸裂。铁片与火光呈扇形泼洒,将他上半身掀飞出去,撞在崖壁上又弹落在地。他的下半身却还保持着蹲姿,僵了一瞬,才轰然扑倒。洞内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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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韩端——不,被江寒舟召集来的地主私兵们,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他们本以为是来围杀一个被困在谷底的落水狗,却万万没想到,自己反倒成了被围猎的猎物。

有人扔了刀转身便逃,却被竹箭从背后追上,钉穿了后心;有人趴在地上装死,却被从崖壁上滚落的炮架砸成了肉泥;还有人疯了似的往崖壁上爬,爬到一半便被风吹落,惨叫着坠入谷底,摔在乱石堆中骨断筋折。

祁桓和阎之君便是这乱军之中最惨的两个。

祁桓这辈子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个子。他矮,矮得旁人只要比他高上半寸,他便浑身不自在。所以他的靴底是特制的,靴跟比寻常靴子高出整整两寸;他府中的仆役清一色全是矮子,可此刻他拼命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左腿已不听使唤了——一根竹箭从他的左膝侧面切入,将整条小腿齐膝削飞。

他惨叫着倒在血泊中,双手拼命地想要抓住那条断腿,仿佛抓住了便能接回去似的。可风太大,那条腿在碎石堆中滚了几滚,便消失在了硝烟之中。他嘶声喊着“我的腿”,可他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见。

阎之君则捂住自己的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他的脸——那张他每天对着铜镜端详不下数十遍的脸,此刻已被一根竹箭从左侧颧骨斜斜切至右侧下颌。竹箭削飞了他的半边面皮,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颧骨与还在微微抽搐的咀嚼肌。他的左眼被竹箭边缘擦过,眼球虽未被切破,眼睑却被削去大半,那只眼珠子便这般赤裸裸地凸在眼眶中,血淋淋地转动着。

“我的脸——我的脸——!”他嘶声哭喊,声音尖利得如同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他这辈子最在意的便是这张脸,他每天花在铜镜前的时间比账房先生对着账册的时间还多,脸上每一条新生的细纹、每一颗冒出来的暗疮,他都了如指掌。可此刻,这张脸已不存在了。

他跪在血泊中,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想要去摸自己的脸,又不敢去摸。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混着他脸上的泥土与汗渍,将他那件灰扑扑的长衫染得一片猩红。

他张着嘴想喊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嘴唇都失去了半边——竹箭削飞了他的上唇,露出底下两排沾满血沫的牙齿,那牙齿在风中格格打颤。

祁桓与他相对跪着,一个断了腿,一个毁了脸。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是悔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命运狠狠嘲弄之后才会有的、极度的荒谬。他们经营了大半辈子,算计了大半辈子,到头来一个丢了腿,一个丢了脸。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江寒舟站在崖壁高处,那张人皮面具已被气浪撕裂了大半,露出底下狰狞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