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倾覆之夜

杨殿坡将最后一只铁皮箱子搬上马车时,月亮已攀上了东墙。箱中是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金条与珠宝,分量沉得将车辙压进青砖半寸。他的两个儿子一左一右站在院中,杨力刚攥着火折子,手指在微微发颤;杨力成则蹲在墙根下,将一桶桐油泼在柴堆上,动作利落,一言不发。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放火。将这座杨家老宅连同那些账册、地契、状纸,统统烧成灰烬。大火一起,那些围在外面的泥腿子便是再恨,也不可能往火海里扑。趁乱从早已探好的侧门摸出去,翻过两道土墙,便是城北那片荒坟岗,钻进林子便谁也追不上。舍了宅子,舍了名分,换三条命。这已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杨力刚将火折子凑到柴堆上。火苗刚舔上浸透桐油的干柴,还未来得及蹿起来,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猛地回头。抓住他的不是别人,是那个在杨家管了十几年马厩的老孙头。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有厨房的刘老三,有后院劈柴的哑巴杂役,还有那个平日里连正眼都不敢瞧他的丫鬟春草。

他们举着火把,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他从未在这些下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你们——你们要造反不成!”杨力刚嘶声吼道。

老孙头没有答话,他想得很清楚——杨殿坡父子若趁乱逃了,官府追究下来,顶罪的还是他们这些下人。他给杨家烧了二十年灶,到头来连一家人的命都差点搭进去。与其替杨家背这口黑锅,不如站到百姓那边。

院子外,无数双草鞋踩在青石板上,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将整座杨府照得如同白昼。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杨家要跑”,整条街便沸腾了——那些原本已散了的人,又扛着锄头、握着扁担从家里冲了出来。月兰朵雅本打算明天再办,可这些人已等不到明天了。

他们怕杨家的人跑了,怕那些欠了血债的人逃之夭夭,怕等了太久太久才等到的这一天,在一夜之间化为泡影。木门被撞开时,杨殿坡正扶着车辕,手里还攥着那柄乌骨折扇。

他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人,看着那些被火把映得通红的、愤怒的、不再畏惧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贪,不是狠,是忘了这些被他当作牛马的人,也有牙齿。

“杨家的罪证已板上钉钉,你们逃不掉了!”

杨力刚拔出腰间的长剑,嘶声吼道:“让开!都给我让开!”他举着剑朝门外冲去,可刚冲到门边便僵住了。透过门缝,他看见外面密密麻麻全是人,火把连成一片望不到边的火海。

杨力成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连正眼都不敢瞧他的家丁,此刻正一个个往后退。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偷偷拿眼角的余光瞟着他,还有人——那个人他认得,是厨房里烧火的刘老三,正蹲在墙角,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他。那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一种他从未在这些人眼中见过的东西——是冷漠,是旁观,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恨意。

这些人在这里干了十几年,有的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他以为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便会感恩戴德。可他错了。他们心里头憋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笑脸是一层皮,贴在骨头上十几年。今夜,他们亲手把它揭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