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磨尽朱门骨

与此同时,柯镇恶的学堂也办得如火如荼。这老爷子虽瞎了双眼,教起学生来却比那些眼高手低的穷秀才不知强了多少倍。

他不教四书五经,不教圣人之言,只教那些最实用的东西,怎么识破那些走街串巷卖假药的骗术,怎么看懂一张契书上那些弯弯绕绕的文字陷阱。

起初只有些半大孩子来听,后来连那些成年汉子、甚至拖家带口的妇人都搬着小板凳坐在学堂门口,听得入了神。

朱正庭坐在将军府的花厅中,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回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院门瞟去。

他今日已是第三次登门了。每次踏进这将军府的花厅,那个叫碧儿的丫鬟便会从回廊拐角处悄无声息地走出来,对他福上一福,“将军伤势未愈,不便见客。大人请回吧。”

朱正庭做了大半辈子地方官,什么人没见过。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丫鬟能拿的主意,背后定是那位甄将军的意思。可他偏生发作不得——这碧儿说话时总是微微垂着眼帘,姿态谦卑得无可挑剔,让你便是有一肚子火也发不出来。

说起来这丫头也是命大。那夜虞家刺客摸进将军府时,她恰好去后院井边打水,远远听见前院传来几声极短促极压抑的闷响——那是人喉咙被割断时才会发出的声音。她机警得很,当下连水桶都没敢提,悄无声息地攀着井绳滑了下去,双脚踩在井壁凸出的砖缝上,整个人缩在井口下方数尺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些刺客是冲着尹志平和小龙女去的,哪会在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他们只在前院与书房附近搜了一圈,根本没往后院的水井多看一眼。碧儿便这般在井底蜷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大亮,听见外面传来周良臣的吆喝声,才敢出声呼救。

如今她站在朱正庭面前,面上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恭谨模样,可朱正庭总觉得这丫头看自己的眼神里藏着一丝见过大世面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昨日果静与智慧娴跪在凌飞燕面前,口口声声说愿入将军府为奴为婢、以赎前罪。碧儿在一旁听着,悄悄拽了拽月兰朵雅的衣袖,压低声音道:“月儿姐,千万不能应。这两个女人哪是来赎罪的,分明是来勾引将军的。你想想,她们如今家破人亡,唯一能攀附的便是将军这棵大树,若是进了府,朝夕相处,难保不生出事端。”

月兰朵雅一听,蓝眸顿时瞪了起来,二话不说便废了二人的武功,将她们一并发配去与陆春升、杨玉梅作伴推磨。而谢家那位老管家,月兰朵雅原以为他只是个护主的忠仆,谁知这老东西竟趁谢婉容疯癫之际将她霸占,一个都能当人祖父的老朽,居然垂涎一个失了心智的可怜女子。

月兰朵雅气得浑身发抖,一鞭便将他天灵盖拍得粉碎。谢婉容被他折磨得彻底疯癫,月兰朵雅便将她也一并交予果静与智慧娴照料——毕竟她怀中那孩子,连她自己也不知是智家、果家还是陆家的种,这三家便有义务照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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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曾经在这京西地面上呼风唤雨的四大家族,如今都聚在临溪镇那口石磨前,日复一日地推着磨盘。

而甄将军却把功劳都让给赵青,让那位赵氏宗亲在京西真正扎下根来。这份胸襟,朱正庭自问做不到。

可他还是得见。因为眼下京西的局面,已不是他这个太守能驾驭的了。那些被抄了家的门阀余孽还在暗处伺机反扑,那些尝到了甜头的百姓天天围在招兵处不肯散,那些新入伍的武卒嗷嗷叫着要替大将军卖命。

更让他头疼的是,赵青推行的那些新政——免赋税、发补助、办学堂、开粥棚——桩桩件件都是收买人心的高招,可桩桩件件也都触犯了朝廷的规矩。

如今赵青搞的这一套,比王安石还要激进,还要彻底。那些被夺了田产的门阀会善罢甘休吗?那些在朝堂上与他们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会坐视不理吗?皇上虽给了甄志丙便宜行事之权,可这权力能撑到几时?

朱正庭将茶盏搁在桌上,长长叹了口气。他忽然有些羡慕那些什么也不懂、只顾着排队报名参军的年轻人——他们只知道跟着大将军有饭吃、有银子拿,却不知这每一文钱、每一粒米背后,都藏着一场无声的战争,比前日那场万人大战更加凶险,也更加漫长。

而此刻,尹志平确实没法见他。

不是不想见,是腾不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