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一直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拢在袖中,下巴微微扬起,面色如常。他没有开口,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阿米尔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他知道师父不会帮他。昨夜的事,曹玉堂已经给了公断,今日再来翻旧账,本就是他在擅作主张。成了,是他阿米尔汗的本事;败了,也是他阿米尔汗一个人的责任。师父从来不会替徒弟背锅。
阿米尔汗咬了咬牙,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抓住裤腰,向下一扯。
院子里骤然炸开了锅。王妍珠尖叫一声,猛地转过身去,双手捂住了脸,耳朵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王妍贞的反应比她姐姐慢了半拍,那双细长的眼睛骤然瞪得溜圆,随即整张脸从苍白变成了绯红,连忙低下头,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脚尖前那一小片青石板上,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素可泰使者的夫人——一个穿着靛蓝布裙、肤色黧黑的中年妇人,用安南话尖声骂了一句什么,拉着身旁的侍女便往外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三屿使者的夫人更是直接,一把扯下腰间的丝绦,将眼睛蒙了个严严实实。凌牙斯加的使者用土话大声呵斥着,语气里满是一种“成何体统”的愤怒。
凌飞燕的反应最快。她在阿米尔汗弯腰的瞬间便侧过了头,目光落在院墙上那株老桂树的枝叶间,面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在看一处寻常的风景。但她的耳尖,极轻极轻地红了一下。
尹志平嘴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方才那些关于“复盘能力”的分析,终究是自己想多了。德里苏丹的行事,从来不在常理之中。他们总能以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给你一记最纯粹的震撼。
阿米尔汗光着两条腿站在院子中央,下巴依旧微微扬起,脸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之后、反而理直气壮起来的蛮横。“你们看,我,一点都不心虚!我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说脱就脱了。他一个阉人,脱了裤子又怎样?难道他下面还能比我多出什么东西来?”他转过头,对自己的师弟拉杰普特扬了扬下巴,“你,也脱!”
拉杰普特的手已经按在了裤腰上。就在这时,一声厉喝从人群外传来。“够了!”大理高氏的高泰明越众而出,他依旧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道袍,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他的目光在阿米尔汗光着的两条腿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紧紧皱起。“阿米尔汗,这里是临安,是大宋的皇宫。你在这里脱裤子,成何体统?”
阿米尔汗摊开双手,姿态无辜得像一个被冤枉的孩子。“高大人,我脱我的裤子,与你何干?我又没让你看。我只是想证明,我德里苏丹的人,行得正,坐得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甄公公若也是行得正坐得直,脱了裤子又如何?”
尹志平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停住了。源义弘站在人群边缘,他的身旁站着平贞盛,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尹志平身上。不是看热闹,而是一种极深极深的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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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与尹志平相处过,在镜湖上,在芦花渡,在来临安的路上。他们知道这位“甄先生”的武功有多高,知道他绝非寻常江湖人。可他们从未想过,他会是一个太监。
此刻看见他被德里苏丹的人围在院子里,逼他脱裤子验身,那份诧异便从眼底溢了出来。
尹志平的心骤然沉了下去,他虽然没有向东瀛人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但他当时身边跟着的可是月兰朵雅,二人对外的身份是夫妻,这很难不让人怀疑。
阿米尔汗见众人都不再开口,下巴扬得更高了,转向尹志平。“甄公公,你也看见了,大家都想看个明白。你若是真阉人,脱了裤子,我当场给你赔罪。你若是不敢脱——”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骤然冷了几分,“那你便是假扮的。”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尹志平身上。凌飞燕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阿米尔汗这招虽然下作无耻,却着实毒辣——他自己先脱了,便把尹志平架在了火上。脱,尹志平不是真阉人,一脱便露馅;不脱,便是心虚,坐实了假扮的嫌疑。无论选哪条路,都是死路。
尹志平面色依旧如常,但他的灵觉已经全开,将院子里每一道气息都纳入了感知之中——院门处有六个禁卫军,院墙外还有至少十几个;硬闯,不是闯不出去。但这一闯,之前所有的谋划便全部付诸东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