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紧接着他就换了招式。”凌飞燕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在复述一场刻在脑海中的对弈,“第二招是鹰爪功的路子,指尖带着一股阴寒的劲风,专攻我关节要穴。那阴寒之气极为刁钻,还没碰到皮肤,关节处便隐隐发酸发麻。我以天蚕功的柔劲卸开,他的爪力扫在我小臂上,像是被五根烧红的铁钩勾住,内力竟隐隐有被吸扯过去的趋势。”
她挽起左臂的袖子,小臂内侧赫然有几道淡淡的青黑指痕,虽已愈合大半,仍能看出当时的凶险。“天蚕功最擅缠、粘、化、引四劲,我借他的爪力顺势后撤,才没有被他抓实。若换了寻常内功,那一爪至少能废掉我一条手臂。”
尹志平与月兰朵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凌飞燕的武功他们再清楚不过——天蚕功已臻化境,内力之绵长韧性当世罕有,便是与他们二人正面相搏,也绝不落下风。连她都说出“极难对付”四字,那位曹公公的修为与心机,只怕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我退了。”凌飞燕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那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摸爬滚打之后淬炼出的、对自身实力最清醒的认知,“那是我近年来第一次在交手中主动撤退。不是不想打,是打下去必死。他的内力非常深厚,但真正的可怕之处不是内力,是他的招式之间毫无定式,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招会用什么。”
“那一夜我逃出来后,没有再贸然出手。我开始从侧面调查被他杀害的官员。”凌飞燕的目光移向余玠,“余大人,你对曹玉堂在朝堂上的势力比我清楚,你来说。”
余玠沉默了一瞬,端起桌上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挲着粗糙的杯沿。
烛火在他清癯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那些被风霜和忧患刻出的沟壑照得格外清晰。
“曹玉堂此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在朝堂上不显山不露水。他的官职是内侍省押班,品级不算顶高,却掌管着宫中的财物出入、采买调配。这看起来只是个管账的差事,但你们想想——皇宫每年花出去的钱,从军饷到粮草,从丝绸到瓷器,从修建宫观的木石到赏赐百官的珍玩,哪一样不经过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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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下来。“管钱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还管人。内侍省上上下下的宦官,大半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禁军之中也有他的眼线,那些殿前司的低级军官,吃他的、用他的、欠他人情的,不计其数。他不声不响地经营了十几年,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这张网铺在临安城的每一个角落——皇宫、衙门、禁军、市井,甚至瓦舍勾栏里的歌女和茶楼酒肆里的伙计,都有替他看人、替他传话的。”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余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最麻烦的是,他掌握了一套‘规矩’。任何人想在他管辖的范围内办事——无论是想在禁军中谋个差事,还是想让自己的货物进皇宫,甚至只是想让某个被卡住的批文顺利通过——都必须按他的‘规矩’来。这规矩说穿了就两个字:上供。”
“不是一次性的贿赂。是持续不断的、按比例抽取的‘孝敬’。你做成了买卖,他要抽成。你升了官,他要贺礼。你犯了事想压下去,他要封口费。他把整个临安的官场和商场,都变成了他私人的钱庄。每一个在他网里的人,既是他的提款机,也是他控制下一个人的工具。因为你给他上过供,你就有把柄在他手里;他握着你的把柄,你就得继续替他办事、替他捞钱、替他控制更多的人。这不是贪污。这是一条完整的、自我循环的产业链。”
余玠说到这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带着深深的厌恶与无力。“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他本人极其低调。不张扬,不炫富,不住豪奢的宅邸,嘴里说着‘咱家一个废人,要这些身外之物何用,都是替你们积德’。可那些钱,一文都没少收。他就像一只藏在暗处的蜘蛛,不声不响地织网,不声不响地吸血,不声不响地让每一个落入网中的人都动弹不得。”
尹志平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魏忠贤加上和珅。魏忠贤当年的九千岁之名可不是白叫的——厂卫特务遍布朝野,从内阁辅臣到街边贩夫,一举一动皆在掌控。
谁在家中说了什么话,谁与谁私下见了面,谁的奏章里藏了什么弦外之音,事无巨细,皆能直达天听。满朝文武见了他要跪拜称九千九百岁,各地官员争相为他建生祠,祠中香火之盛甚至超过了孔圣人。那种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恐惧,让整个帝国噤若寒蝉。
而和珅又是另一种可怕。他不靠特务,靠的是将整个官僚体系变成一台庞大的、自我运转的利益机器。你想做官?先交银子。你想升迁?再交银子。你犯了事想保命?倾家荡产地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