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并没有回正，而是一直保持着这种向左倾斜的姿态，而且倾斜的角度还在一点点变大。

“怎么回事？触礁了？”嬴政护着我，眉头皱成了“川”字。

“不是触礁。”

我脸色煞白，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在底舱灌注生漆和沙子的画面。

那时候为了增加龙骨的重量和刚性，也是为了堵住那些让声音共振的空腔，我让人发了疯一样往缝隙里灌东西。

但我忘了一件事。

这毕竟是古代的木船，底舱的设计里，预留了很多排水孔。

一旦有海水渗进来，或者平时冲洗底舱，水都会顺着这些孔流到压舱水柜里，然后再排出去。

刚才那阵乱灌，再加上船身剧烈的震动……

“坏了。”

我只觉得手脚冰凉，比刚才听到死神脚步声还要害怕。

“刚才灌进去的那些生漆混合物，把左边的排水孔给封死了。但右边的可能没封住，或者是灌得不均匀……”

船底是有压舱水的。

现在船一晃，压舱水往左边流，但是流不过去了，或者说，左边的重量因为那些凝固的沙子生漆变得死沉死沉的，根本回不来。

重心偏了。

这是一艘几千料的大船啊！

一旦重心偏移超过了临界点，再加上外面还有海浪，这就是个不倒翁变成了必倒翁。

“陛下……”

我抬起头，看着嬴政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这一次，我是真的有点慌了。

搞得定高科技的声波武器，搞得定复杂的物理题，但我却在最基础的土木工程上栽了跟头。

这叫什么？

这就叫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船底太重了，而且重得不均匀。”我声音有点发颤，努力让自己讲人话，“咱们现在就是个瘸子，还是个腿上绑了沙袋的瘸子。这船……要翻。”

话音刚落，船身再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咯吱——

倾斜的角度，陡然又增加了一分。

原本堆在甲板右侧的那些备用箭矢和木桶，稀里哗啦地顺着甲板往左边滑，砸伤了好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士兵。

那艘敌舰已经近在眼前，但我现在根本顾不上它。

如果不解决这个倾斜的问题，不用对面打，咱们自己就先扣进海里喂王八了。

“姜月见。”

嬴政突然叫了我的全名。

他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搂得更紧了一些，甚至把我往上提了提，让我能站得更稳。

“朕不信天命，也不信鬼神。朕只信你。”

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敌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你说，怎么救？”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堵死了，那就通不开。

那是生漆和沙子混合的东西，一旦干了比石头还硬，这时候派人下去凿根本来不及。

既然左边重……

那就只能让右边更重。

或者，让左边轻一点？不行，东西都在夹缝里。

那就只能加码。

我转头看向右舷那些还没扔完的巨大石弹，还有那几架沉重的抛石机。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博。

如果算错了重量，或者船身承受不住这个横向的剪切力，这船可能会直接从中间裂开。

但现在没别的路走了。

“王离！”

我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别管那艘破船了！让你的人，把右舷所有的重物，抛石机、备用的石弹、甚至是备用的铁锚，全都给我推到最右边去！挂在船舷外面！”

“要是还不够……”

我看了一眼那些身穿重甲的大秦锐士。

“让所有穿铁甲的，都给老子站到右边的栏杆上去！把自己当秤砣用！”

这是一场跟重力的拔河。

输了，咱们就是大秦历史上最大的笑话——没死在敌人手里，死在了自己灌的泥巴手里。

“听见没有！”嬴政怒吼一声。

士兵们动了。

这是在倾斜的甲板上，往高处爬并不容易。

但大秦的兵，那是真的硬。

一个个咬着牙，手脚并用，推着几百斤重的石弹和机器，往右边那个翘起来的船舷爬。

就在这时，对面的船上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呼啸。

不是声波。

是一支带着火的巨箭，直直地朝着我们这艘正在像醉汉一样歪斜的旗舰射了过来。

目标正是那面为了定风、被我下令砍断了缆绳、现在摇摇欲坠的主桅杆。

我瞳孔猛地一缩。

屋漏偏逢连夜雨。

要是桅杆这会儿倒了，带着那巨大的风帆往左边一砸……

那咱们就真的可以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趴下！”

嬴政一把按住我的脑袋，将我死死护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