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自严面色凝重,他知道这是个得罪人的苦差事,但皇帝决心已下,只得肃然应道:“臣遵旨,定当厘清账目,为陛下整顿边镇提供依据。”
“其四,”朱由检的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便是财源。扩军、办学、整顿边镇,乃至格物院后续研究,皆需海量钱粮。毕爱卿,内帑虽因抄没阉党及基金收益有所充盈,然绝非长久之计。‘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之策,需择地试行。此外,西山皇庄之农改,京西煤铁之开发,乃固本培元之策,亦需加快。”
毕自严眉头微蹙,提出了实际的困难:“陛下明鉴,新政虽好,然阻力巨大。且眼下‘辽饷’仍未废除,若再加摊派,恐伤民力……”
朱由检摆手打断:“非是加征,而是清厘!将隐田、漏税之赋收上来!此事亦需稳步推进,先以京畿皇庄及官田为试点。具体细则,尔等与内阁详议后,再呈报于朕。”
最后,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了那份几乎无人敢轻易触碰的议题上:“至于宗室禄米……朕知此事千头万绪,关乎天家体面。然其已成财政沉疴,不可不治。朕意,可先从削减远支、低爵宗室禄米定额入手,同时鼓励宗室子弟报考讲武堂、格物院,或从事工商,自食其力。具体章程,由宗人府会同内阁、户部议定,务求稳妥。”
阁老们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与凝重。皇帝这是要一举解决多年积弊,其魄力之大,决心之坚,远超他们的想象。这已不仅仅是军事改革,而是一场涉及军事、财政、吏治乃至宗室制度的全面变革。
“臣等……遵旨。”几位重臣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使命感与压力。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方散。孙应元带着皇帝的殷切期望和沉重使命,率先告退,他需要立刻返回新军大营,着手扩军与讲武堂的筹备工作。几位阁老与尚书则留在原地,继续商讨各项新政推行的细节,乾清宫内灯火通明,直至深夜。
当朱由检终于得以片刻喘息时,已是星斗满天。他信步走出暖阁,站在汉白玉的栏杆前,眺望着笼罩在夜色与稀疏灯火下的紫禁城,以及更远处依稀可辨的、正在蓬勃生长的北京城。
凯旋的喧嚣已然远去,封赏的荣耀沉淀于心。此刻充盈在他胸间的,并非志得意满,而是一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清醒,以及一种“开弓没有回头箭”的决绝。
“路,还很长……”他低声自语,夜风吹动他袍服的下摆,“但方向,已然明确。基石,正在一块块垒砌。”
内忧外患的阴影并未因一场胜利而消散,反而在新的层面上呈现出更为复杂的形态。然而,朱由检的目光却愈发坚定。他深知,历史的车轮已被他撬动,接下来,唯有以更大的气魄与更缜密的筹划,推动这辆沉重的战车,沿着他设定的轨道,碾过一切艰难险阻,奔向那个未知却又值得期待的未来。
封赏之后,是更为艰巨的开拓;沉思之余,是毅然前行的脚步。大明的命运,正悄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