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亲切得像是在对待一位失散多年的袍泽。
“既然如此,朕不勉强你。”
萨穆什喀的身体因为这个动作而彻底僵硬。
“朕今日召你来,其实是想问问你,关于辽东的风土人情,还有你们八旗内部的一些……趣事。”
朱由检的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笑意,拉着他,走到了殿旁那副巨大的辽东舆图前。
“来,你跟朕说说,从广宁卫,到赫图阿拉,沿途的山川河流,都是什么样的……”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
乾清宫内,再无半句关于“汗位”的试探。
朱由检就那么拉着萨穆什喀,天南地北地闲聊。
从辽东的矿产,聊到草原的牧场。
从八旗的婚俗,聊到女真的神话。
王承恩甚至亲自端来了上好的龙井与精致的御膳糕点。
整个乾清宫,气氛祥和得诡异。
仿佛不是皇帝在审问一个败军之将,而是一场老友间的午后茶会。
可萨穆什喀的心,却被这温水般的和煦,烫得千疮百孔。
他知道。
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这场看似推心置腹的“茶话会”,比世间任何一种酷刑,都更加致命。
……
乾清宫外。
孙承宗、张维贤、徐光启几位重臣,一直没有离开。
他们就站在殿外的白玉石阶下,沉默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西斜的太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宫门,依旧紧闭。
几位老臣的脸上,神情愈发凝重。
陛下和一个后金降将,究竟有什么可谈的?竟能谈上这么久?
难道……
萨穆什喀真的被策反了?
就在他们心中惊疑不定之时。
“嘎吱——”
乾清宫那沉重的殿门,终于缓缓打开。
眼前的一幕,让几位老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的陛下,竟亲自将萨穆什喀,送到了殿门口。
萨穆什喀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所有人都看到,他身上那件簇新的宝蓝色锦袍,一尘不染。
他的手里,甚至还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里面装的,分明是御膳房的点心。
朱由检拍了拍萨穆什喀的肩膀,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平静地说道:
“好好想想,朕的提议,随时有效。”
说完,他便转身,身影重新隐入殿内的深邃黑暗中。
王承恩对着门外的锦衣卫校尉,递去一个冰冷的眼色。
锦衣卫立刻上前,依旧是那顶来时的青呢小轿,将萨穆什喀,恭恭敬敬地,抬出了皇宫。
孙承宗等人,呆呆地看着那顶远去的小轿,再看着殿内那道模糊的帝王背影。
某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贯穿了他们的脑海!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那顶招摇过市的小轿!
这场与外隔绝的漫长密谈!
还有那个装满了“恩宠”的御赐食盒!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了。
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招降萨穆什喀!
或者说,招降与否,根本不重要!
他要的,就是这个过程!
他要的,就是一场所有人都看见了,却又谁也听不见的谈话!
他用这场谈话,亲手为萨穆什喀,打造了一件沾满了剧毒的黄金囚衣!
这件囚衣,将伴随着他,回到后金。
然后,在皇太极的心里,在所有八旗贵胄的心里,种下一根,永远也拔不掉的,名为“背叛”的毒刺!
张维贤这位沙场宿将,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哆嗦。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下去。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杀人……何须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