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片上的鎏金纹饰虽蒙了薄尘,却依旧透着当年的锋芒,他抬手抚上甲胄的冷铁,指腹摩挲着甲片间的纹路,指尖触到的冰凉,却勾出翻涌的回忆。
当年他意气风发,披此甲、执此枪,率铁骑北击柔然,策马驰骋于北疆大漠,金戈铁马间,杀得柔然部众溃不成军,威震朔漠。
那时的他建立的大齐铁骑踏遍北疆,无人敢撄其锋,那时的他,眼底尽是睥睨天下的锐光,从无半分如今的束手束脚。
可如今他已经,好多年未曾穿着这甲胄了,虽然这甲胄经人打理,还如往常一般光鲜锃亮,长枪的枪尖依旧锋利,战刀的刀鞘纹络清晰,然而自己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横刀立马、一往无前的少年天子了。
肩头似少了当年那股横冲直撞的力气,眼底的锋芒也被连日的内忧外患磨去了大半。
如今的他,困于晋阳这一方天地,被突厥、西魏的兵锋逼得进退两难,连朝堂之上的一句决断,都难如登天。
他微微攥紧拳,手指抵在冰凉的甲胄上,喉间闷着一股说不清的愤懑与不甘。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孤伶伶地映在墙壁上,与那副甲胄的影子交叠,竟似成了两道模样。
高洋抬手握住那柄战刀的刀柄,猛地抽出,寒芒乍然出鞘,映亮了他沉郁的眉眼。
可那抹冷冽的光不过几息便淡了下去,似是因久未饮血、又蒙了薄尘,连刀锋的锐气都敛了几分,只剩沉沉的铁色。
他握着刀立在原地,心乱如麻,两股念头在胸中撕扯:是披甲亲征,与宇文泰在平阳城下决一死战,重拾当年北疆扬威的锐气。
还是听杨愔之言,退守邺城,稳守根本、暂避锋芒。万千思绪缠成乱麻,他对着泛着暗光的刀锋,喉间挤出沙哑的自语,似问刀,更似问自己: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我要犹豫?为什么在朝堂之上,竟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言明?
我是不是……害怕了?上阵杀敌,浴血拼杀,从前于我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什么时候竟变得这么怯懦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心底的迷茫与愤懑越积越深,最终化作狂躁。高洋挥起战刀,朝着周遭的桌椅、纱帐狠狠劈砍,木裂布碎的声响在空荡的殿内回荡,刀风卷着烛火乱颤。
他不知劈砍了多久,直到手臂酸软、浑身筋疲力尽,才松了手,战刀坠地。他踉跄几步,倒在床上,背对着殿门,再无半分声息,只剩沉沉的呼吸,裹着满心的颓然。
次日一早,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晋阳宫大殿,高洋迈步而来,面色依旧晦暗,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倦意,却已没了昨日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