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惨胜的代价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北邙山麓。

但阳光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将昨夜被夜色掩盖的残酷景象,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尸骸。

放眼望去,从山脚到丘陵,从溪流到树林,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层层叠叠的尸体。有些还保持着战斗时的姿势,刀剑相架;有些蜷缩成一团,仿佛在抵御最后一击;更多的则是横七竖八地倒伏,任由秋日的阳光曝晒着逐渐僵硬的身躯。

血液早已凝固,将泥土染成深褐色。血腥气混合着尸体开始腐烂的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引来成群的乌鸦和野狗。这些食腐动物在尸堆间跳跃、撕扯,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啄食声和低吼。

杨广站在昨日帅台所在的废墟上,一夜未眠。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能看见渗出的血迹。御医再三劝阻,但他还是坚持要在第一时间巡视战场,亲眼看看这场胜利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司马德戡、李靖、魏征等重臣跟在身后,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如铁。

“陛下,初步清点已经完成。”李靖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册子,声音嘶哑——他已经连续指挥作战、处理军务近二十个时辰,“我军伤亡,总计八万三千四百余人。”

这个数字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细说。”杨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阵亡者三万一千七百余人,重伤致残者约两万,轻伤能归队者约三万。”李靖翻动着册子,每一页都沉甸甸的,“其中,少帅军...”

他顿了顿,看向不远处同样在巡视战场的寇仲。

寇仲的状态看起来比杨广更糟。他拄着一柄临时找来的长刀当拐杖,左腿膝盖以下缠满绷带,走路时明显一瘸一拐。右肩也包扎着,血迹渗透了外袍。那张总是洋溢着自信和朝气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与沉痛。

“少帅军原有八万精锐参战。”李靖的声音低了下去,“阵亡一万九千余人,重伤八千,轻伤万余...能立即投入战斗的,不足四万。”

近半。

寇仲带来的是少帅军最精锐的部队,是他从历阳起兵时就跟随的老弟兄,是他纵横江淮、击败杜伏威、李子通的骨干力量。一场北邙山之战,折损过半。

杨广睁开眼睛,望向寇仲的方向。

似乎是感受到了目光,寇仲也转过头来。两人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对视,在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战场上,在堆积如山的尸骸间,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沉重。

“隋军主力呢?”杨广收回目光。

“禁军、府兵及各路援军合计十七万参战。”李靖继续汇报,“阵亡约一万二千,重伤五千,轻伤两万余。损失虽相对较少,但...”

“但什么?”

“但许多成建制的部队被打残了。”李靖合上册子,声音中带着痛惜,“比如右武卫第三营,五百人只剩七十三人;左骁卫陌刀队,三百精锐战后仅存四十一人...这些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建。”

杨广默默点头。

精锐部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一个合格的陌刀手,需要三年以上的严格训练;一个能结成军阵、配合默契的营队,需要更长时间的磨合。这一战损失的不只是数字,更是大隋军队多年积累的筋骨。

“唐军方面?”魏征忍不住问。

“初步估计,伤亡在十二万以上。”李靖道,“其中右翼近乎全灭,中军和左翼在撤退途中又损失大量兵力。能退回渑池的,最多六七万,而且丢掉了几乎所有重型器械、粮草和辎重。”

这应该是个好消息。

敌军的损失是我军的一点五倍,主力溃败,短期内再无威胁。但在场没有一个人露出喜色。因为他们看到的不是数字,而是眼前这片尸山血海。

“俘虏呢?”杨广问。

“已收容四万三千余唐军俘虏,其中轻伤者约两万,需要救治。”司马德戡接话,“如何处置,请陛下示下。”

按照这个时代的惯例,俘虏要么坑杀,要么充作奴隶,要么补充进己方军队。但杨广沉默片刻后,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轻伤者救治后,愿降者打散编入各军,不愿降者...让他们去修路。”

“修路?”众人一愣。

“从洛阳到潼关,从洛阳到河北,从洛阳到江淮。”杨广望着远方,“战后百废待兴,需要修的路太多了。给他们一条活路,也给天下人看看,朕并非嗜杀之人。”

“陛下仁慈。”魏征躬身。

“不是仁慈。”杨广摇头,“是实用。死人没有价值,活人才能创造价值。四万俘虏,若是杀了,不过是四万具尸体;若是用来修路,三五年后,就是几百里通衢大道,能让商旅畅通,能让军队快速调动,能让政令通达四方。”

众人恍然大悟,看向杨广的眼神又多了一分敬佩。

“李靖。”杨广忽然道。

“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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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朕去看看伤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