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南京、甘州以及锦衣卫、通政司关于各地社会动态的密报,堆积在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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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蝉鸣嘶哑,更添烦躁。
他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前线僵局需打破,后勤动脉需畅通,新技术需加速,而此刻,后院竟也烽烟四起。
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却又比预想中来得更猛烈、更交织。
“标准化之争,非止于技艺,实乃新旧生产之道、社会阶层之变。”他对着被紧急召来的财政部尚书、格物院赵德柱、皇家银行沈默,以及代表皇室关注此事的司礼监一位秉笔太监,缓缓说道,“强推硬压,恐激大变;放任自流,则军工质效难保,贻误前线。需疏堵结合,软硬兼施。”
他提出几条应对之策:
设立“匠师评定与过渡津贴”:对张铁锤这样经验丰富、手艺公认精熟的老匠人,由工部和格物院联合考核,授予“特级/一级匠师”头衔,享受更高月俸和津贴。
他们可以部分脱离流水线,组成“技术攻关与质量仲裁小组”,负责解决生产难题、培训新工匠,并对“标准”之外的疑难件进行最终裁定。
给予其荣誉和实惠,换取他们对新规的接受乃至支持。
推行“工坊学堂”与“学徒新制”:在各大军工作坊强制附设夜校,不仅教授标准化知识,也请老匠人讲授传统工艺精髓(作为文化和技术传承)。
改革学徒制,明确学徒期、考核晋升路径,将掌握“标准”与学习“匠心”结合,给年轻工匠以希望。
制定《国营及特许军工工场劳工待遇暂行条例》:这是陆仁力主推动的。条例草案明确最低工钱、最长工时(虽仍很长)、工伤抚恤、基本食宿标准,并允许工匠推选代表与工场管理层进行有限度的协商。同时,建立由官府、工场、工匠代表三方组成的“纠纷调处会”。
目的是将冲突纳入制度化、可管理的渠道,避免酿成大规模工潮。
当然,条例也明确规定,战时严禁罢工怠工,违者严惩。
对铁路征地问题:陆仁态度更为强硬而审慎。
“铁路乃国脉,不容有失。但民怨亦不可轻忽。”他要求交通部,住建部、公安部联合派出干员,赴河西走廊,重新核查征地补偿情况,严惩贪渎官吏和勾结乡绅,务必使补偿款落实到实际失地农户手中。
同时,命令铁路总公司改善民工待遇,加强医疗保障,并允许民工以工代赈积累的“工分”,在未来铁路沿线新垦区或城镇享有优先落户、购地权益。
对于已发生的骚乱,以惩治首恶、安抚多数为原则,避免扩大化。
“至于女子务工就学之事……”陆仁沉吟片刻,“此乃社会变迁之自然,堵不如疏。可默许,可引导,但不宜由朝廷明令提倡,以免刺激保守势力,徒增纷扰。谢琦的‘蕙质堂’,太子妃的关切,可视为民间善举与宫闱雅趣。住建部,财政部在规划新工坊、制定用工章程时,可对女子适宜岗位及待遇做出……不引人注目的、务实性的安排。”
他知道,这些措施无法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甚至会引发新的争议(如《劳工条例》会被保守派攻击“纵容匠役”,提高征地补偿会触动官僚和乡绅利益)。
但这是平衡的艺术,是在沸腾的变革熔炉边缘,小心翼翼地修筑疏导的渠道和防护的堤坝。
目标是在不过度撕裂社会的前提下,尽可能将战争带来的生产压力和社会流动,导向提升国力、稳定秩序的轨道。
“归根结底,”陆仁最后总结,目光扫过众人,“眼下一切内部纷扰,其根源在于前线未决,战争持续抽吸国力民力。若能早日打破西域僵局,则国内压力自然缓解,改革调整空间亦会更大。
故,内部维稳与疏导,必须服务于前线决胜之大目标。诸公,望同心协力,如履薄冰,共渡此非常之期。”
会议散去,陆仁独自凭栏。
夕阳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恢弘的金红,但阴影也已悄然拉长。
他能听到这座城市不同角落传来的声音:工坊的轰鸣、市井的喧嚣、学堂的读书声、还有那些无声的哭泣与压抑的愤怒。
帝国在奔跑,在燃烧,也在撕裂与重组。
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这历史的湍流中,尽可能把稳船舵,避开最致命的暗礁,同时奋力将船推向那个他心目中的彼岸——一个强大、富足、有序且充满活力的新大明。
这不仅仅是一场对外战争,更是一次艰难的国内分娩。
阵痛无可避免,而新生的希望,就孕育在这沸腾与暗涌交织的复杂图景之中。
前路依然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