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泥里生(克制与坚韧)

“我懂,保密。”我赶紧点头,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心思早没了,只剩下莫名的紧张。

邬叔叔跨上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脚蹬子“咔嗒”一声,自行车就像支离弦的箭,拐进巷口不见了。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烂掉的苋菜,风一吹,后背竟有些发凉。

后来才知道,邬叔叔那天真的在老破细家的床后面抓到了人。阿来头被按在地上时还嘴硬,说自己啥也没干,是旁边那个矮胖的小子抖得像筛糠,没等审问就全招了。

事儿说起来简单得让人发怵。就在头天夜里,他们三个在化肥厂宿舍门口闲逛,迎面撞上一个下班的工人。大概是天黑路窄,肩膀蹭了一下,两边就吵了起来。那工人骂了句“小流氓”,矮胖子就红了眼,从裤兜里掏出把折叠刀,原本是想吓唬人,照着对方大腿捅了一下。谁也没想到,就那么一下,偏偏捅破了大动脉。血涌出来的时候,三个半大的孩子都吓傻了,眼睁睁看着那人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法院判的时候,小胖子因为未成年,免了死罪,判了无期。可这“无期”没熬多久,听说几年后在劳改农场越狱,被哨兵开枪打死了,尸体拖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血窟窿。阿来头是主犯,虽说刀不是他捅的,但法院认定他是团伙头目,直接判了死刑,秋后就执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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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菜市场听卖鱼的王婶说的,她说阿来头被押上刑场时,脸白得像张纸,腿软得站不住,是被两个法警架着走的。我手里提着的草鱼在塑料袋里扑腾,溅了我一裤腿的水,我却没心思擦。

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出了藏在床板下的那把刀。那是把弹簧刀,去年生日时同学送的,说是“出门在外,总得有点家伙防身”。我确实带过几次,走夜路时攥在手里,觉得腰杆都能挺直些。可现在看着那闪着冷光的刀刃,脑子里总浮现出化肥厂宿舍门口的血泊,还有阿来头被架走时的样子。后半夜,我悄悄爬起来,把刀扔进了下塘桥下的芦苇荡里。水面“咚”的一声,像块石头落进了心里,倒也踏实了。

扔刀那晚的月亮很薄,像片被风刮碎的瓷片,贴在下塘桥的水面上。我蹲在桥洞下,看那把弹簧刀沉进芦苇荡时带起的涟漪,一圈圈晕开,把月光搅成了碎银。水里有我的影子,缩着肩膀,像只受惊的鸟——原来我也会怕。

以前总觉得带把刀是厉害,走夜路时摸到冰凉的刀柄,就敢瞪那些斜着眼看我的混混。可阿来头被法警架着走的样子,还有化肥厂宿舍门口那摊没来得及擦的血,总在眼前晃。那血是热的吧?流在地上的时候,会不会像夏天晒化的柏油,黏住路过的蚂蚁?

我开始练钢球。天不亮就爬起来,院子里的炮筒树还浸在露水里,树干滑溜溜的。起初扔出去的钢球总打偏,要么撞在墙根的青苔上,弹回来砸到脚脖子,要么就飞进隔壁吴家的鸡窝,惊得母鸡咯咯叫。吴婶隔着墙骂:“木子你发癔症呢?大清早砸我家鸡!”我拎着俩鸡蛋赔罪,下次照样练,只是准头慢慢攒了些。

三个月后,我能打中炮筒树最粗的那根枝桠。那枝桠上有个疤,是去年雷劈的,黑黢黢的像只眼睛。每天晨光刚漫过墙头,我就站在院心,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钢球,盯着那疤。手腕一抖,“啪”的一声,钢球准准嵌进疤里,震得枝头的露水簌簌往下掉。练到后来,闭着眼都能听出球落的位置——砸在树干上是“咚”,打在枝桠上是“啪”,要是偏了砸到青砖地,就是脆生生的“叮”。

有回小毛逼来找我,撞见我正扔石头打院墙上的壁虎。他蹲在门槛上看了半晌,忽然说:“你这手劲儿,不去当弹弓队的教练可惜了。”我没理他,手里的小石头“嗖”地飞出去,壁虎尾巴一翘,没影了。石头打在砖上,碎成两半。

“你以前不总带把刀吗?”小毛逼又说,“我见你跟甪里街的黄毛起冲突,手都摸到刀柄了。”

我捡起草丛里的钢球,往兜里塞。“刀沉。”我说。其实是怕,怕哪天真被逼急了,那把刀会像阿来头同伙手里的折叠刀一样,捅出去就收不回来。血一旦沾在手上,怕是这辈子都洗不掉,就像下塘桥的淤泥,踩进去就陷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