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此乃文道之争,非邦国之仇

施伯抬眼,坦荡迎上李修审视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

“天下礼制浩繁,条目庞杂。”

“周公与文圣公当年共定周礼,尚且彼此商榷、互补阙漏。”

“后世两国礼臣,各承先祖一脉所学,对礼制规矩各有参悟,时有辩难,乃是崇文正道,而非敌对之争。”

“往日天下粗安,列国纷争尚浅,诸侯遇礼义疑难、名分纠葛,或询鲁、或问桐安。”

“两国各执所学、各擅所长,不过是各守自家道统,辨析礼法,以求正本清源。”

“此乃文道之争,非邦国之仇。”

“可如今世道大乱,诸侯弃礼从兵。”

“齐国首当其冲,废礼好战,恃强凌弱,早已不顾周室典章。”

“昔日可供两邦辨析文道的太平时局已去。”

“如今是礼乐将倾、蛮霸横行的危局。”

“昔日无外患,故两邦辩礼分高低。”

“今日有强寇,故两邦当携手守本源。”

“外臣今日远道而来,非是临难始攀旧交。”

“而是深知,姜齐弃礼嗜战,若任由其坐大,日后天下再无礼乐立足之地。”

“鲁与桐安,纵有昔日文道辩难之隙,终究是世间仅存的两大礼脉正统。”

“如今齐侯欲图称霸之心,天下皆知。”

“昔日鲁国与桐安两家为礼争辩,乃是同道之人论道。”

“今日强邻窥伺,两国自当同道相扶,携手护礼。”

“昔日无急难,故只论礼之异同。”

“如今祸事将临,方想起先祖并肩立礼的旧谊。”

“此非临难攀旧交,乃是时势变迁使然。”

“还请君上明鉴。”

施伯的这一番话,算是偷换概念。

他刻意回避了最核心的利益冲突。

世人皆知,鲁国与桐安那所谓的“礼义辩难”,根本不是单纯的学术层面的争议。

列国遇争端求仲裁、求名分、求礼制背书,素来只会尊崇唯一的礼乐宗主。

谁能执掌天下礼法解释权,谁就能收获外交特权与无上声望。

这是实打实的礼乐大国能够获得的红利。

两国百年来的疏远较劲,本质是礼法话语权的霸权之争。

可施伯寥寥数语,便将这场关乎两国国运、声望、话语权的政治博弈,轻轻抹去。

把两国的话语权争夺,包装成了无伤大雅的论道、学术争议。

不能说施伯是在撒谎。

他说的,从表面上来说,也的确是句句属实。

你说你是礼乐正统,你有礼法的解释权。

他说他是礼乐正统,他有礼法的解释权。

一个有周公背书,一个有文圣李枕背书。

说是学术上的争议,也没什么毛病。

可这争的东西,却又不仅限于学术层面的东西。

又或者说,本质上争的东西,跟学术根本没啥关系。

施伯这番话,放在逻辑学中,叫偷换概念。

放在外交学中,叫做建设性模糊。

善饰其辞、曲为之说,算是典型的外交层面的各表其理,曲为说辞。

建设性模糊,算是外交学经典术语。

两国会谈,大框架上达成一个最低限度共识,刻意使用模糊措辞,不把争议点写死。

双方对这件事的理解、解读、定性,可以保留各自立场。

各自对外发声明、按自家口径来讲这件事。

两边各取自己想要的理解,以此促成谈判继续推进。

这种在外交学中,常概括为:共识之下,各有解读。

求同存异是外交原则,所以哪怕是‘偷换概念’。

换了学科,也不能简单的说成是‘偷换概念’。

就好像数学的1+1等于2,是死的。

你哪怕是说破了天,也等于2。

可放到生物学中,一男加一女,可就不是一定等于2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