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庄没说话,把鹰杆从雪地里拔出来,又戳进去。
“这孩子眼神跟老蔫叔一样。”王建国顿了顿,“看蹄印的时候,那个专注劲儿,一模一样。”
杨振庄把鹰杆攥紧了些。“……嗯。”
晌午,猎队在老榆树下拢了一堆火。三嫂从翠花坊赶来,背着一个大帆布包,包里装着新蒸的榛子糕,还有一壶热腾腾的姜汤。
她把帆布包搁在雪地上。“都过来,趁热吃。”
猎队的人围上去,一人捏了一块榛子糕,一人倒了一碗姜汤。王建国咬了一口糕,又灌了一口姜汤。“翠花婶儿,你这糕蒸得比县供销社卖的都好吃!”
三嫂没接话,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刘三柱蹲在火堆边,手里捧着一块榛子糕,没吃。他把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三嫂看见了,没问。
孙铁柱蹲在火堆边,把那碗姜汤慢慢喝完了。他把碗搁在雪地上,站起来。“继业,走,接着学。”
继业把那根小鹰杆抱起来。“中。”
他们又走回那片雪地。孙铁柱用树枝又画了几个蹄印。“这是啥?”
继业蹲下身子,把小脸凑近了。印子不大,两瓣,前头尖尖的,后头圆圆的,间距一拃长,歪歪扭扭往林子深处延伸。“狍子。”
“公母?”
继业又瞅了瞅。“母的。”
“你咋知道?”
继业指着那枚蹄印。“它浅。公狍子沉,踩得深。”
孙铁柱点点头,把树枝插进雪地里。“中。今儿个就学到这儿。”
继业把小脸绷紧。“孙叔,俺学得好不?”
孙铁柱闷声闷气。“好。”
他把老扫帚扛上肩。“比你老蔫爷爷当年学得快。”
继业把那根小鹰杆抱进怀里。“孙叔,真的?”
孙铁柱没答。他把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雪地上空聚成一团青灰色的云。“……真的。”
傍晚,猎队从野狼沟撤出来。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盐粒子,簌簌地洒在老榆树的枝丫上。继业走不动了,蹲在雪地里,把那根小鹰杆抱在怀里,小脸埋进棉袄领子里。
“爹,俺歇一会儿。”
杨振庄蹲下身子,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继业趴在爹头顶,小手攥着爹的帽耳朵,把今儿个学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狍子蹄印窄,鹿蹄印宽,公野猪蹄印深,母野猪蹄印浅。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收进脑子里,像老蔫爷爷把那些规矩收进心里一样。
“爹,”他低下头,“俺今儿个教新学员认蹄印了。”
杨振庄没答,把儿子往上托了托。“……中。”
继业把小脸埋在爹头顶,没再问。
暮色四合,野狼沟口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大的,是杨振庄的;小的,踩在大脚印里,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时留下的印子。雪还在下,把那串脚印慢慢盖住,盖得很慢,像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