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老娘舅进城探亲,翠花坊声名远扬

四十四岁的弟弟,鬓角也见白了,低头时能看见后脑勺那撮压不下去的旋。

“你啥时候回刘家屯给你娘上坟,俺啥时候还能见着你。”

他顿了顿。

“三柱,你娘坟边那棵山丁子,去年开春叫人偷了。俺补栽了一棵,今年该挂果了。”

刘三柱低下头。

他把围裙边攥得更紧了。

“……舅,俺清明回去。”

刘老舅点点头。

班车开动了,扬起一路雪尘。

刘三柱站在老槐树下,望着那辆车拐过二道岭。

他把围裙边松开了。

三嫂站在他旁边。

“三柱,”她说,“清明俺跟你一块儿回去。”

刘三柱没答话。

他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解下来,叠好,塞进怀里。

“……中。”

翠花坊的炒锅又响了。

刘三柱站在锅前,温度计指针稳稳指着一百八十度。

他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热砂。

铲子翻动,砂粒哗哗作响。

三分半钟。

关火,筛砂,出锅。

榛子在笸箩里滚了两滚,壳儿噼啪裂开,露出金黄油亮的仁儿。

三嫂刘翠花站在他身后,围裙系得板正。

她捏起一颗,掰开,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成了。”

她把围裙边松开。

刘三柱把铁筛搁下。

“姐,”他没回头,“俺舅说俺炒的榛子香。”

三嫂没说话。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车间门后的钉子上。

和那条磨白了边角的旧围裙并排放着。

“三柱,”她说,“你舅这辈子,没夸过几个人。”

她顿了顿。

“你姥爷活着那阵儿,你舅最看不上的人就是俺爹。”

刘三柱没接话。

他把炒锅的火封上。

“姐,俺爹是啥样的人?”

三嫂没答。

她站在车间门口,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俺爹……”她顿了顿,“俺爹走那年,俺才十岁。”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俺就记得他会编筐。柳条子在他手里跟活的一样,三绕两绕就是个筐。”

她顿了顿。

“他给俺编过一只蝈蝈笼子,比屯子里所有孩子都大。”

她把围裙边松开。

“后来俺娘改嫁,那笼子不知道丢哪去了。”

刘三柱低下头。

他把那根围裙带子攥进掌心里。

“……姐,俺记着爹。”

三嫂没说话。

她站在车间门口,站了很久。

三月十五,杨振庄收到一封从省城转来的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下角印着“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组委会”的红字。他把信封拿在手里,对着窗户照了照,没拆。

继业蹲在他旁边,把小脸枕在膝盖上。

“爹,四姐的信?”

“嗯。”

“你咋不拆?”

杨振庄没答。

他把信封搁在桌上,压在那块玻璃板底下。

和若菊全省第一的奖状复印件并排放着。

和若菊省实验中学录取通知书并排放着。

和周校长亲笔写的那封推荐信并排放着。

他把玻璃板擦干净。

压平。

“继业,”他开口,“你四姐要去北京了。”

继业把小脸从膝盖上抬起来。

“北京远不?”

“远。”

“比省城还远?”

“远多了。”

继业把小眉头拧成一团。

他把那根鹰杆从墙角抱过来,搁在膝盖上。

“爹,那四姐啥时候回来?”

杨振庄没答。

他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地上。

“……暑假。”

继业把小脸埋进鹰杆里。

他把那声“暑假”记进心里。

三月十八,靠山屯小学开学了。

继业背上他娘用旧褂子改的书包,蹬蹬蹬往学校跑。孙铁柱蹲在屯子口抽烟,看见他跑过去,闷声闷气喊了一嗓子:

“继业,放学还学看蹄印不?”

继业停下来。

他想了想。

“学。”他把书包带往上拽了拽,“孙叔,你等俺放学。”

孙铁柱把烟袋锅磕了磕。

“中。”

继业蹬蹬蹬跑远了。

孙铁柱蹲在老槐树下,望着那个小背影。

他把烟袋锅点上。

抽了一口。

“老蔫叔,”他没出声,在心里说,“您那小徒弟,爬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