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若菊省城夺状元,寒门才女报春晖 (续)

“周校长,”他开口,“这孩子从小就会算账。”

他顿了顿。

“她算得太清楚了。”

周校长没说话。

过了很久,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杨振庄同志,”老人说,“你养了个好闺女。”

电话挂了。

杨振庄站在窗前,把那句“你养了个好闺女”在心里过了三遍。

他把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往里挪了挪。

君子兰又蹿出新叶了,厚墩墩的,绿油油的,叶脉清晰得像雕上去的。

他把掌心贴在叶片上。

叶凉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

“老蔫叔,”他没出声,在心里说,“若菊考了全省第一。”

窗外的风还在吹。

他站了很久。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初,长白山下了入冬头一场雪。

雪不大,细盐粒子,簌簌地洒在榛子林光秃秃的枝丫上,洒在荒山沟红透了的沙棘果上,洒在翠花坊结了薄冰的铁皮屋顶上。

三嫂刘翠花站在车间门口,仰着脖子瞅天。

“三柱,”她说,“这雪下不长。”

刘三柱从炒锅边探出头。

“姐,你咋知道?”

三嫂没答。

她把围裙系紧了些。

“俺年轻时在县城扭秧歌,有一回也是这样的雪,扭到一半停了。”她顿了顿,“领队说,这雪是来给秧歌队捧场的,瞅完热闹就走。”

刘三柱没接话。

他把炒锅的火封上,站在他姐旁边,也仰着脖子瞅天。

雪下了一个时辰。

真停了。

刘三柱蹲在车间门口,把那棵从荒山沟移回来、种在破脸盆里的山丁子苗看了又看。

苗子还小,才一拃高。

可它活了。

他把脸盆往窗台边挪了挪,让它能晒着太阳。

“姐,”他没回头,“这苗子俺带回二道沟,能种活不?”

三嫂站在他身后。

“能。”

刘三柱把那棵苗子又看了一遍。

“那俺过年回去,在娘坟边种一棵。”

他顿了顿。

“娘活着那会儿,最稀罕山丁子花。”

三嫂没说话。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攥紧了。

十一月十五,若菊又寄回来一封信。

信很薄,打开来,里头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裁得不太齐。若菊站在省实验中学校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还是齐耳短,刘海被风吹乱了。

她没笑。

她把腰板挺得溜直。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爹、娘、三娘、三叔、大姐、二姐、三姐、七妹、继业:

俺在省城挺好的。

这张照片是周校长帮俺拍的,没收钱。

俺下个月参加全国数学冬令营,全省选三个人。

俺选上了。

若菊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二”

杨振庄把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搁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

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复印件并排放着。

和若菊全省数学竞赛一等奖的奖状复印件并排放着。

和省实验中学校长周秉义亲笔写的录取通知书并排放着。

他把玻璃板擦干净。

压平。

“若兰,”他说,“去跟三娘说一声。”

若兰点点头。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爹还站在桌前,低着头,看着玻璃板底下那几样东西。

他没说话。

她也没问。

她轻轻带上门。

十二月初,省城又来了信。

这回不是若菊写的,是周校长亲笔。

信不长,字迹工整,墨迹饱满。

“杨振庄同志:

杨若菊同学已通过全国数学冬令营选拔,将于一九八九年二月赴北京参加国家集训队选拔。

若成绩优异,将有机会代表国家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

这孩子,比你我想象的还要走得更远。

周秉义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三日”

杨振庄把信看了三遍。

他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搁进抽屉里。

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并排放着。

和那盏继业做的歪歪扭扭的萝卜灯并排放着。

和那根老蔫叔传下来的楸木鹰杆并排放着。

他把抽屉推上。

站起来。

走到窗前。

窗外的榛子林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

他把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又往里挪了挪。

君子兰没挪地方——它本来就在那儿。

他只是想把手搁在哪儿。

搁在叶片上。

叶凉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

“老蔫叔,”他没出声,在心里说,“若菊要去北京了。”

窗外的风停了。

雪还没下。

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