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荒山沟里栽新苗,三嫂认弟泪花流

刘三柱蹲在老松树下,把脸埋进那条围裙里。

他没哭出声。

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嫂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太阳沉进长白山的林梢,暮色把荒山沟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新栽的沙棘苗、山丁子苗、紫穗槐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一万棵苗子,一万个土坑,一万瓢清水。

刘三柱把那棵蔫了的山丁子苗又看了一遍。

叶片剪掉了,只剩光秃秃的茎,插在黑土里,像一根细弱的火柴棍。

他把掌心贴在茎边的土上。

土还湿着。

“……能活。”

一九八八年五月十七,靠山屯合作社春季造林任务圆满完成。

荒山沟栽苗一万零三百棵,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七。

超额完成部分,是刘三柱自费从县苗圃买的。

八十棵。

他把那八十棵苗子用麻绳捆成两捆,扛在肩上,从县城走了十八里路,走回靠山屯。

三嫂看见他时,他正蹲在沟边,把那八十棵苗子一棵一棵往坑里栽。

肩膀磨破了,工作服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他没吭声。

三嫂没问他。

她蹲在他旁边,把苗子一棵一棵递给他。

递了八十棵。

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刘三柱的试用期结束。

小主,

王建国在合作社理事会上念了护林队的考核报告。

“刘三柱,出勤三十天,满勤。清表两千三百平米,栽苗一千二百棵,补苗八十棵。工作态度良好,服从安排,与同事配合融洽。”

他把报告放下。

“建议转为合作社正式社员,享受同等分红待遇。”

理事会投票。

全票通过。

三嫂刘翠花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围裙叠得方方正正搁在膝盖上。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杨振庄坐在主席台前,没回头。

“三嫂,”他说,“三柱是你担保入社的。他转正,你有啥说的?”

三嫂站起来。

她把围裙边松开。

“老四,”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俺三柱,往后是合作社的人了。”

她顿了顿。

“他要是再走歪道,不用合作社开除,俺亲自把他撵出靠山屯。”

杨振庄点点头。

“记下了。”

三嫂坐下去。

她把围裙叠好,搁回膝盖上。

窗外,五月的风穿过榛子林嫩绿的枝头,穿过荒山沟新栽的苗圃,穿过翠花坊门前的蚂蚁队。

三嫂没往窗外看。

她低着头,把围裙边又攥进手心里。

攥得很紧。

很紧。

傍晚,刘三柱一个人去了那条荒山沟。

苗子栽完了,沟里静悄悄的。夕阳把沙棘苗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根一根,斜插在黑土里。

他蹲在沟东头,蹲在那棵最早蔫了、被他剪光叶片的山丁子苗前。

苗子活过来了。

光秃秃的茎上,冒出两粒米粒大的新芽。

嫩绿的,毛茸茸的,在晚风里轻轻点头。

刘三柱把掌心贴在那两粒新芽边。

没摸。

就那么贴着。

“三柱叔。”

他回过头。

李大丫站在五尺开外,手里拎着个搪瓷缸。

“俺娘让俺给你送绿豆汤。”她把缸子搁在树根边,“趁热喝。”

刘三柱站起来。

“谢谢你娘。”

李大丫没走。

她蹲在他旁边,也看那棵山丁子苗。

“活了。”她说。

“活了。”刘三柱说。

李大丫把那两粒新芽看了很久。

“三柱叔,”她小声说,“俺往后叫你啥?”

刘三柱愣了一下。

“叫三柱叔呗。”

“俺都叫你三柱叔了。”李大丫歪着脑袋,“俺是想问,往后俺弟管你叫啥?”

刘三柱没答。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

绿豆汤还烫嘴。

他吹了吹。

“……叫三柱舅。”

李大丫眨巴着眼睛。

她没再问。

她把空缸子收起来,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三柱舅,”她说,“明儿个俺还来。”

她蹬蹬蹬跑远了。

麻花辫在背后甩来甩去。

刘三柱蹲在沟边,把那棵冒了新芽的山丁子苗看了很久。

夕阳沉下去了,暮色漫上来。

他把那两粒新芽又看了一遍。

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明儿个见。”

他扛起锄头,慢慢走回屯子。

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三,翠花坊车间换了头锅师傅。

刘三柱站在炒锅前,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系好。

温度计指针指着一百八十度。

他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热砂。

铲子翻动,砂粒哗哗作响。

三分半钟。

关火,筛砂,出锅。

榛子在笸箩里滚了两滚,壳儿噼啪裂开,露出金黄油亮的仁儿。

三嫂站在他身后,围裙系得板正。

她捏起一颗,掰开,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成了。”

她把围裙边松开。

“明儿个,你掌头锅。”

刘三柱把铁筛搁下。

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车间门后的钉子上。

和那条磨白了的旧围裙并排挂着。

他站了一会儿。

没说话。

窗外,五月的阳光照进车间,把两条围裙晒得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