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铁柱背对着炕,仰着脖子看墙上那张发黄的年画,画上的老虎还是四十年前那个威风样,可他怎么也看不清了。
李二虎攥着师傅那根磨秃了的鹰杆,指节泛白,青筋鼓得像要破皮而出。
赵老蔫歇了好一会儿,攒足力气,又睁开眼。
他越过人群,看着站在门口暗影里的那十几个徒弟——大的五十出头,小的才十九。他们在这三间土坯房里站了两天两夜,没人喊饿,没人喊冷,就那么站着,像一溜冻僵的树桩子。
“二虎。”赵老蔫喊。
李二虎扑通跪在炕沿边。
“师傅!”
“你那副套子,练得咋样了?”
李二虎愣了一瞬,随即哽咽着答话:“十套八中,野猪野狍都能下。”
“公犴呢?”
“公犴……”李二虎低下头,“还没试过。”
赵老蔫嘴角动了动。
“公犴角值钱。可你记着,值钱也不能瞎打。一年打一头,够合作社开资就够了。”
“师傅,俺记着了。”
赵老蔫又喊:“铁柱。”
孙铁柱从人群里挤出来,跪在李二虎旁边。
“你熬鹰那手艺,练得咋样了?”
孙铁柱喉咙滚动,半天才发出声:“师傅,俺那只小鹰开春就能放。赵师傅说,火候到了。”
“火候到了就放。”赵老蔫说,“鹰是林子的,不是你孙铁柱的。你养它三年,它跟你处三年,这是缘分。缘分尽了,得让它走。”
孙铁柱使劲点头。
赵老蔫歇了歇,把目光转向门口。
“建国。”
王建国从膝盖里抬起头。他三十一了,合作社副社长当着,鹿场场长当着,年薪加分红比县里局长挣得还多。可这一刻,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磨磨蹭蹭挪到炕沿边,不敢抬头。
“你胳膊上的伤,好利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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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师傅头一句问的是这个。
“好……好利索了。”他把左臂抬起来,抡了两圈,“开春猎队进山,俺能跟上。”
赵老蔫看着他,看了很久。
“建国,”他轻声说,“你跟你振庄哥,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徒弟。”
王建国眼泪唰地下来了。
他伏在炕沿边,额头抵着师傅的被角,肩膀剧烈地起伏。
“师傅,俺不配……”
“配。”赵老蔫的手落在他头顶,轻得像一片落叶,“你从啥都不会,熬到今天这副社长。猎队进野狼沟,你头一个报名;老四让黑熊扑了,你连命都不要冲上去救他。”
他顿了顿。
“这世上,啥叫配?能担事、敢担事,就叫配。”
王建国说不出话。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泪水把狍皮褥子洇湿了一小片。
赵老蔫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会儿,慢慢挪开。
他望着天花板。那是四十年前老把头帮他苫的桦树皮,边角发黑,接缝处洇出几道陈年的雨渍。四十年来他从没换过——不是换不起,是舍不得。
“振庄。”他开口。
杨振庄从人群最后面走上前。他在炕沿边坐下,握住赵老蔫伸过来的手。
“老蔫叔,我在。”
赵老蔫把他的手攥紧了。
“猎队这块牌子,”他声音越来越轻,像风里摇曳的烛火,“你接着扛。”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那只枯瘦的手握在掌心,攥紧了。
“山神庙……”赵老蔫阖着眼,“三年没修缮了。你记得……开春……去烧炷香……”
“我记得。”杨振庄说。
“犴角展柜……玻璃脏了……你让翠花擦擦……”
“我让她擦。”
“明哲那盘磁带……你再翻录一盘……别回头听没了……”
“我这就去办。”
赵老蔫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不再说话了。
炉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一明一暗。
窗外,暮色四合。
二道沟的炊烟升起来了,和靠山屯、西沟屯、北坡屯的炊烟一起,袅袅地融入长白山铅灰色的天际线。
王建国跪在炕沿边,把师傅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他三十一了。
三十一年来,他从没像这一刻那样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是真的会走的。
杨振庄从二道沟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合作社展览室。
灯打开,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在日光灯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泽。玻璃展柜边上,赵明哲送的海东青谱静静躺着,桦树皮的边角微微卷翘,像在等待什么人的手指将它展平。
录音机里还放着那盘磁带——赵明哲讲熬鹰的那盘。
磁带转到了尽头,发出沙沙的空转声。
杨振庄按下退仓键,取出磁带,翻到B面,又按下了播放键。
赵明哲沙哑的嗓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熬鹰这事儿,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的是熬人,易的是熬鹰。你把自个儿性子磨平了,鹰自然就服你。”
他顿了顿。
“我爷爷传下来一句话——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
杨振庄把磁带倒回去,从头再听。
听了一遍,两遍,三遍。
他想起赵老蔫说过的那句话——老冬狗子传了上百年的规矩,不是光背下来就够的。
得有人接着念。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崭新的空白磁带盒,拆开塑料封皮,把录音机里那盘旧磁带取出来,放进双卡录音机的B仓。
按下对录键。
红灯亮了。
磁带缓缓转动,把赵明哲苍老的声音、赵老蔫四十年前在二道白河会鹰的回响、还有这片林子里所有老把头们用命换来的规矩和敬畏——
一点一点,翻录进新的带子里。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
三嫂刘翠花站在翠花坊门口,望着合作社展览室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把围裙边攥进了手心里。
“翠花婶儿,还不下班?”王老好媳妇探头问。
三嫂没答话。
她忽然转身,蹬蹬蹬跑进车间,从那排刚封好口的开口笑榛子礼盒里抽出一盒,揣进怀里,又蹬蹬蹬跑出门。
王老好媳妇追在后面喊:“翠花婶儿,您上哪儿?”
“二道沟!”三嫂头也不回,“给老蔫叔送榛子!”
雪越下越大。
三嫂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怀里的开口笑榛子还热着,隔着棉袄烫她的心口。
她四十五了。
四十五年来,她头一回这么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等不起。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七日,立冬后第十天。
赵老蔫走了。
老爷子走得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喝了一碗三嫂送来的小米粥,嚼了五颗开口笑榛子,跟守在炕沿边的李二虎念叨:“这榛子炒得火候到了,壳崩得利索,仁儿不艮。”
李二虎说:“师傅,这是翠花婶儿亲手炒的,挑了二斤最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