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春猎追犴遇险境,老把头舍命救群

“山神爷……”赵老蔫趴在他旁边,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犴,成精了。”

杨振庄没说话。他把望远镜放下,手心全是汗。

鄂伦春老猎人有句话:公犴八百斤,见了绕着走。这不是怕,是敬。

他三十岁那年,跟着老把头进山,老把头指着雪地上磨盘大的蹄印说:“振庄,这林子里的东西,有些是让你吃的,有些是让你卖的,还有些——是让你远远瞅一眼,记一辈子的。”

现在他远远瞅着了。

这一眼,够记一辈子。

“撤。”杨振庄压低声音,“不打。”

王建国愣住了。

“振庄哥,咱追了四天……”

“撤。”杨振庄已经开始往后挪,“这犴,山神爷不让打。”

猎队悄悄退出了山洼。没人说话,没人问为啥。

可就在他们退出不到二里地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不是枪声,是树木折断的咔嚓声,夹杂着猎狗惊恐的哀嚎。

杨振庄猛地回头。

坡顶那头公犴,不知何时发现了他们,正低着头,把蹄子在地上刨着,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它没跑。

它朝着猎队的方向,缓缓走来。

“散开!”杨振庄大吼。

十一个人四散奔逃,猎狗夹着尾巴钻进灌木丛。可公犴不追别人,直直冲着杨振庄而来。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杨振庄端起猎枪,瞄准公犴的前胸。

“砰!”

子弹打进公犴肩胛,血花溅起。可那畜生只是晃了晃,速度不减反增。

“振庄哥!”王建国从侧翼冲出来,举枪就打。

又一颗子弹钻进公犴的侧腹。它终于停顿了一瞬,转过那颗巨大的头颅,用充血的眼睛瞪着王建国。

然后,它调转方向,朝王建国扑去。

王建国转身就跑。可他跑不过八百斤的巨兽。公犴低着头,把那对磨盘似的角往前一送——

“建国!”杨振庄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斜刺里冲出来,抡起手里的拐杖,狠狠砸在公犴脸上。

是赵老蔫。

老爷子六十七了,腿脚不利索,可这一下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拐杖砸在公犴的鼻梁上,那畜生吃痛,往后一缩,角尖堪堪擦过王建国的后脊梁,把他撂翻在地。

“老蔫叔!”杨振庄冲上去。

小主,

公犴被激怒了。它丢开王建国,转向赵老蔫。老爷子站在三丈开外,手里攥着半截断拐杖,胸膛剧烈起伏,却没退后一步。

“来啊!”他冲着公犴喊,嗓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个畜生!老子二十年前就该撵你!”

公犴低下头,角尖对准赵老蔫,蹄子刨得更快了。

杨振庄枪里还有最后一颗子弹。他举枪,瞄准公犴的耳根——那是老把头教他的,犴身上唯一的死穴。

可他不敢开枪。

赵老蔫就站在公犴正前方三丈,这一枪稍有偏差,打中的就不是犴,是人。

“振庄!”赵老蔫没回头,声音稳得出奇,“开枪!”

“打不准!”杨振庄嘶吼。

“打不准也得打!”赵老蔫把断拐杖握紧,“我这条命,二十年前就该还山神爷了!”

公犴动了。

它像一辆失控的卡车,朝赵老蔫碾压过去。

杨振庄扣动扳机。

子弹擦着公犴的头皮飞过,打掉半只耳朵,却没伤到要害。公犴更加狂暴,角尖离赵老蔫的胸口只剩一米——

又是两声枪响。

王建国趴在五丈外的泥地里,举着枪,手抖得厉害。孙铁柱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枪托抵着肩窝,脸白得像纸。

两颗子弹,一颗打进公犴的后腿,一颗打穿它的颈侧。

公犴终于停下了。它站在原地,巨大的身躯晃了晃,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山。

赵老蔫还站在它面前,三丈的距离缩短到三尺。

他仰着头,看着这头八百斤的巨兽,看着它血肉模糊的耳根,看着它渐渐涣散的瞳孔。

“老把头,”他轻声说,“您收着吧。”

公犴轰然倒地。

杨振庄冲过去,把赵老蔫拽开。老爷子浑身发软,倚在他胳膊上,半天说不出话。

“老蔫叔,老蔫叔!”杨振庄拍着他的脸。

赵老蔫睁开眼。

“振庄,”他声音很轻,嘴角却弯着,“这副角,够不够搁合作社展览?”

杨振庄没答话。他把老爷子扶到树根下坐着,从怀里摸出急救包,给他包扎手上被树枝划破的口子。

王建国一瘸一拐走过来,后脊梁上的衣裳被犴角挑开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把棉袄洇湿了一大片。

“老蔫叔,”他蹲在赵老蔫跟前,眼眶红得像兔子,“您救我干啥?我这条命,不值当您……”

“放屁。”赵老蔫打断他,声音虽轻,劲儿还在,“你才三十出头,合作社还指着你接班呢。我一个糟老头子,活够了。”

王建国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孙铁柱带着几个猎手,把公犴的尸体翻过来。子弹打穿了它的肺,血从嘴角和鼻孔往外冒,把身下的枯草染成黑红色。

那对角,完整无缺。

杨振庄走过去,蹲下身子,用手抚过那对磨盘似的巨角。角面粗粝,带着二十多道分岔,每一道岔尖都磨得溜光——那是这畜生几十年在林间穿行、与同类争斗、护着犴群一代代繁衍留下的印记。

“把角锯下来。”杨振庄站起来,“肉分给社员们,皮硝了给老蔫叔做条褥子。”

他顿了顿。

“角送到合作社展览室,底下刻一行字——”

“靠山屯猎队敬猎,一九八七年春。”

赵老蔫的腿折了。

谁也不知道是啥时候折的。犴撞过来那会儿,老爷子侧身躲,脚底打滑,整个人摔进一个浅坑里。当时不觉得疼,等犴倒了,他要站起来,才发现左小腿使不上劲,裤腿里肿得像发面。

杨振庄把老爷子背出野狼沟。六十七岁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趴在背上轻飘飘的,像背着一捆干柴。

“老蔫叔,您可别睡。”杨振庄边走边说,“咱还得回去吃三嫂炒的开口笑呢。”

赵老蔫伏在他背上,半天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