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梅这丫头,俺看了她十九年。她十三岁学颠勺,胳膊肿了半个月,没喊过一声疼。她十六岁当主厨,手下带的徒弟比她大十岁,她没怯过场。她十九岁,县委书记给她颁奖,她站在台上,腿没抖一下。”
三嫂顿了顿。
“这样的闺女,你打着灯笼上哪儿找去?你还挑她是农村户口?”
陈大娘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杨振庄面前。
“杨主任,”她声音很轻,“是我老糊涂了。”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杨振庄扶住她:“陈大娘,别这样。”
“不是,你让我说。”陈大娘直起腰,眼泪又下来了,“我当了一辈子小学教师,教了三十多年书,以为自己啥都懂。其实我啥都不懂。”
她转向陈建军。
“建军,你跟若梅好好处。娘不拦着了。”
陈建军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天晚上,陈大娘没走。王晓娟留她在家吃饭,若梅特意从县城赶回来,下厨炒了六个菜。
陈大娘坐在炕沿边,看着若梅在后厨忙活。锅铲翻飞,火苗蹿起老高,若梅的脸上映着灶火,红扑扑的,眉眼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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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军,”陈大娘压低声音,“你妈我当年做饭要有这手艺,你爸能让我累出胃下垂?”
陈建军没接话,嘴角却弯得更深了。
若梅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开围裙,在陈大娘对面坐下。她有些紧张,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轻轻搁在膝盖上。
陈大娘看着她,看了很久。
“若梅,”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愿意管我叫一声妈不?”
若梅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父亲。
杨振庄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若梅转回来,看着陈大娘。她嘴唇翕动,喉咙发紧,费了好大的劲,才发出声音。
“妈。”
陈大娘眼泪刷地下来了。
她把若梅揽进怀里,像揽着自己丢失多年的闺女。
“好孩子,好孩子……”她反复说着,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窗外,翠花坊的炒锅已经歇了。九月的夜风穿过榛子林,把开口笑榛子的香味送进屋里,甜丝丝的,像谁家酿的新蜜。
陈建军站在炕沿边,看着娘和若梅抱在一起,嘴角弯着,眼眶红着。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靠山屯那天,若梅带他逛山珍楼,在后厨给他炒了一盘开口笑榛子。他吃了一颗,烫了舌头,可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半天没咽。
那会儿他不知道该说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屯子榛子真好吃”。
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是屯子里的榛子好吃,是炒榛子的人好看。
那人是他未来的媳妇。
夜深了,陈大娘母子在靠山屯住了一宿。王晓娟把东屋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棉花弹的,松软软,带着阳光的暖香。
陈大娘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夜没睡着。
她想起自己当年嫁给老陈那会儿,婆婆也瞧不上她是小县城来的,头三年没给过她好脸。后来老陈胃出血住院,她衣不解带伺候了半个月,婆婆才终于开口叫她一声“儿媳妇”。
三十年过去了,她成了当年那个婆婆。
她翻了个身,枕着胳膊,看着窗外模模糊糊的夜色。
“建军,”她轻声说,“你妈我年轻时候,也让人瞧不上过。”
陈建军没睡着。他侧过身,看着母亲。
“那会儿你姥姥家穷,你姥爷是赶大车的,你姥姥给人洗衣裳。你奶奶嫌我是小县城来的,头三年没正眼瞧过我。”
陈大娘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