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骤然呼啸而过,吹乱了老兵的话音,也吹得少年新兵浑身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发凉。
老王叔目光死死盯着对岸连绵无尽的烟柱,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继续缓缓诉说着这乱世的残酷规则:
“乱世征战,尸横遍野,这是亘古不变的规矩。战场上战死的人,若是尸体无人收敛、暴露荒野,烈日暴晒、风雨侵蚀,不出几日便会腐烂变质,滋生滔天瘟疫。”
“一旦瘟疫蔓延开来,不分敌我、不分军民,数十万大军、两岸无辜百姓,都会沦为病魔的牺牲品,造成比战火厮杀更惨烈的浩劫。”
“所以战后清理战场,焚烧尸身,是唯一杜绝瘟疫蔓延的法子,是乱世之中,不得已的保全之举。”
他顿了顿,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的悲恸几乎要溢出来,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狠狠砸在少年心头:
“你要记住,但凡我方大胜、战局可控之时,我大华殉国的将士、罹难的百姓,尸身都会被好生收敛、妥善安置,会做好标记、妥善封存,待战事平息,尽数运回故土,归葬家乡,入土为安,魂归故里。”
说到此处,老王叔转头看向已然呆立失神的少年,眼底盛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心酸,一字一句,道出了最刺骨的真相,道尽了这片山河的满目疮痍:
“换一句话说,此时此刻,对岸熊熊烈火焚烧、化作漫天黑烟、消散于天地之间的,全部都是我们大华的将士,是我们大华的无辜百姓。”
话音落尽。
天地间的风声仿佛骤然萧瑟,浩荡行军的军声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少年新兵彻底僵在了原地,并肩前行的脚步骤然停滞,单薄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战栗,而是从骨髓深处、从灵魂深处蔓延而出的极致震颤。
他呆呆地望着江北岸那无尽翻涌的黑烟,那张尚且稚嫩干净的脸庞瞬间血色尽褪,一片惨白。
他方才以为的寻常烟火、诡异异象,那遮蔽山河、压垮天地的滚滚黑雾,竟然是数十万、上百万同胞的尸身焚烧所化。
那一缕缕冲天而起的黑烟,不是劫难的表象,是百万大华子民、戍边将士最后的残躯,是他们消散在乱世天地间的最后痕迹。
上百万鲜活的性命,上百万寻常的人家,有披甲戍边、为国赴死的铁血军人,有安分守己、勤恳度日的无辜百姓,他们本该安居故土、安稳度日,却逢乱世浩劫,身死荒野,最终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未能留下,只能化作漫天烟尘,随风飘散,埋骨他乡,无人祭奠,无人归乡。
寒风凛冽,吹得少年眼眶瞬间泛红,酸涩与悲痛轰然席卷了他的整个心神。
他终于懂了,为何久经沙场的老王叔,望见这片狼烟会满脸不适、满心沉痛。
这不是战火的喧嚣,这是家国的悲鸣,是百万亡魂的无声呜咽,是乱世大华最苍凉、最悲壮的悲歌。
大军依旧浩荡东进,步履铿锵,战意未灭。
可盘龙江两岸,风含悲,烟埋骨,天地肃穆,山河同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