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风起时,入秦淮

他回到自己那间厢房,关上门,从贴身衣襟里取出那本笔记。炭笔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他在这两年里看见的、听见的、触摸到的——那个即将逝去的时代的一个切片。

他想起那个孩子。昨天还来问他,先生,那个顽石后来怎么样了?

他当时没能回答。现在他想好了答案:那个顽石,会在许多年后,变成一本书。那本书里会写尽这世间的繁华与凋零,富贵与苍凉,写尽那些他此刻正在经历的、正在看见的、正在失去的一切。

他拿起炭笔,在笔记的最后空白页上写道:

“雍正五年秋,钦差至江宁织造府,清查历年积欠。予在幕中,亲见其事。府中上下惶惶,如大厦将倾。曹公頫神色惨淡,犹顾及予之去留。予感其意,未能遽去。是夜风起,自北来,入秦淮,水波骤涌。不知明日如何,但记所见如此。”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浩然合上笔记,重新塞回衣襟。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院门口大声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隔着窗纸看见几个青衣小帽的人影正在和守门的仆役争执。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奉旨……即刻拿问……不得走漏……”

他的手按在胸口,那里隔着衣襟,能感觉到那本笔记的棱角。

风又大了些,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院门外,争执声越来越高。远处,不知哪座寺院的晨钟响了起来,一声一声,沉重而悠长,穿过秦淮河上的薄雾,穿过金陵城的街巷,穿过这个秋天的早晨,落在他心上。

钟声里,他忽然想起那个孩子问的另一个问题:

先生,你说这世上的人,是不是都像河里的船一样,只能顺着水流走,想去的地方,不一定到得了?

他那时回答:人比船多一样东西,人可以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此刻他想,或许还要多一样:人可以记得自己见过什么。

院门被推开了。

陈浩然整了整衣襟,挺直脊梁,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晨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远处,秦淮河的水正缓缓东流。风吹过河面,带起层层细浪,那些浪花涌起又碎开,碎开又涌起,仿佛千百年后,依然会有人站在河边,看这水,想这些事。

他不知道这扇门推开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怀里那本笔记,已经替他记住了这个秋天。

风起时,入秦淮。

从此后,这江南的烟水,这繁华的旧梦,这烈火烹油的最后一日,都将随着这本笔记,流向一个没有人能预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