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查的就不用查了。”曹頫转过身来,烛光映着他的脸,法令纹像刀刻一般深,“有些账,查清了反而不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浩然心头一凛:“是,学生明白。”
曹頫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小厮打着灯笼跟在后面,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夜中。
陈浩然站在门口,雨水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襟。他突然意识到,曹頫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在查账,知道他发现了那些窟窿,甚至可能知道他在暗中誊抄。但曹頫没有阻止,也没有发怒,只是用那种疲惫的、认命般的语气说“有些账,查清了反而不美”。
那一夜,陈浩然没有再睡。他将最后一页密册誊抄完毕,连同之前的几十页一起用油纸包好,缝进棉袄夹层里。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第四天下午,他照常去值房点卯,然后借口身体不适,提前告假。从曹府出来后,他没有直接去江东门,而是先在城中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这才雇了辆驴车出城。
江东门外的关帝庙年久失修,香火冷清。陈浩然到时,周逢六已经等在后殿的破墙根下,身边多了一辆骡车。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那就上车,咱们连夜赶路。”周逢六掀开车帘,里面铺着干草和褥子,“三爷说了,让您去扬州暂避。等这阵风头过了,再看情况回京。”
陈浩然点点头,刚要上车,忽然想起什么:“六哥,我托您带封信回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封得严严实实,上面只写了一个“陈”字。周逢六接过来揣进怀里:“给三爷的?”
“是,也不是。”陈浩然望着北方天际,“若是一切顺利,这封信就烧了。若是将来……我是说万一,有人问起曹家旧事,这封信或可做个见证。”
周逢六听得云里雾里,但也不多问,只道:“上车吧,天快黑了。”
骡车启动时,陈浩然掀开车帘回望。金陵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秦淮河的水汽混着炊烟,将那座六朝古都笼罩在一片朦胧里。他想起那两个多月在曹府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个瘦弱的孩子,想起曹頫疲惫的背影,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车轮滚滚,向北而去。
三日后,陈浩然在扬州城外的一处农舍里安顿下来。周逢六已经返回京城复命,只留他一人守着这个小院子。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口水井,篱笆外是大片菜地。房东是个哑巴老妇,每日给他送些米面菜蔬,从不多问一句话。
陈浩然将缝在棉袄里的密册取出,藏进床板底下。做完这件事,他坐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枣树发呆。
雍正五年六月十九,他在扬州城外的一间农舍里,听着蝉鸣,想着那个即将迎来惊涛骇浪的家族,想着那部还未成书的旷世奇作。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金陵的第二天,一队来自京城的驿马已经进了江宁织造署的大门。
为首之人,正是内务府郎中傅鼐。
而他带来的一道密旨,此刻正静静躺在曹頫的书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