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夜雨惊金陵

陈巧芸手下曲调一转,竟是《十面埋伏》的起势。她隔着帘子轻笑:“刘公子消息灵通。不过家兄常说,真金不怕火炼,烧了几根木头,正好腾出库房放更好的料子。”

“哦?更好的料子从何来?”另一人插话,“金陵城的紫檀,可都得经过行会——”

筝音陡然激越,破阵般的旋律压过了人声。陈巧芸不答,只将一曲弹得金戈铁马。待最后一声铮鸣落下,她才淡淡道:“江南没有,便走闽粤。海路没有,便走滇缅。天下之大,岂止金陵一城?”

两人面色变幻。

送客时,丫鬟在刘三少坐过的椅子下,发现了一枚小小的木牌——行会内部用的通行令。陈巧芸捏着木牌,指尖发凉:他们不是来听曲的,是来试探陈家底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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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修书两封。一封给陈乐天,附上木牌,只写“行会已动”。另一封给陈浩然,用只有兄妹懂的暗语:“宴将赴,需备醒酒汤。”

傍晚时分,三封信几乎同时抵达三个地方。

陈乐天收到了年小刀手下查到的消息:昨夜曹府确有采办外出,但去的不是仓巷,而是城东赌坊。玉佩的主人是曹府一个叫周禄的采办,此人嗜赌,半月前已因偷当府中物品被撵了出去。

“有人捡了他的玉佩,故意留在现场。”年小刀在纸条末尾写,“另,木材行会会长赵家,昨日有批生铁从芜湖运到,押车的护卫里,有三个生面孔,右手虎口都有旧茧——是常年用刀的人。”

陈乐天将纸条在烛火上烧了。对手比他想的狡猾:既挑动他与曹府的矛盾,又雇外人动手。若他真去曹府闹,便会彻底得罪这条线;若忍下,则行会知道了他“好欺负”,后续打压会更肆无忌惮。

他推开窗,雨已停,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在湿润的夜里晕开。这个时代没有摄像头,没有指纹鉴定,商业战争回归到最原始的情报与心理博弈。

但他有现代人整合信息的能力。

“备轿。”陈乐天忽然说,“去拜访芜湖铁商驻金陵的会馆——以北方煤炉合作商的名义。”

既然行会会长赵家的生铁来自芜湖,那么芜湖商人,或许愿意多一个“合作伙伴”。

织造府西院,陈浩然收到了妹妹的“醒酒汤”暗语。

他在灯下摊开一张白纸,开始梳理这半月曹府账目中的异常:三笔贡缎采买价虚高;五笔修缮款去向含糊;最蹊跷的是,府中从去年秋开始,每月都有一笔固定支出,名目是“西山木石”,但曹府在西山并无产业。

他想起现代读过的曹家史料:亏空案爆发时,罪名之一便是“挪用贡银购置田产木料”。难道此刻,曹頫已在暗中转移资产?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浩然迅速收起纸笔,却见进来的是曹府小少爷的奶娘,手里捧着几本书:“陈师爷,小少爷说这些书看完了,想换新的。”

最上面那本,竟是《搜神记》杂卷。陈浩然翻开,见书页间夹着几张纸,上面用稚嫩笔迹画着奇怪图案:一块发光的石头,一个哭泣的女子,还有一座雾气中的楼阁。

他心脏猛地一跳。这是……《石头记》的原始意象?

“小少爷最近常做怪梦,醒了就画这些。”奶娘叹气,“老爷说要收走,他偷偷藏。”

陈浩然抽出自己那本《唐宋传奇》递过去:“把这个给他。”又在书里夹了张纸条,用铅笔写:“梦可记,勿示人。”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改变历史。但那个未来会叫曹雪芹的孩子,此刻只是一个会被责罚的、爱做梦的七岁孩童。

夜深了,陈巧芸在雅舍后院焚香。

她面前摊着父亲的信、兄长的密报、以及自己今日收集的闺阁消息。那些官家小姐们闲聊时透出的碎片:某御史正在查江南亏空案;某内务府官员即将南巡;曹家最近频频宴请杭州将军手下的人……

拼图渐渐完整。

曹家在大厦将倾前疯狂寻找支柱;本地商行想趁机吞掉新兴竞争者;而陈家,恰好处在这两股暗流的交汇点。

她拨动琴弦,弹的却是北方小调——父亲教她的,煤窑工人号子的旋律。粗犷的音符在江南精致的庭院里回荡,竟有种奇异的撕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