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心生暗鬼,临阵弃同袍,非我长留之道,亦非破局之法。”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铁,“此刻,封印异动之源近在咫尺,邪秽将醒,乃生死存亡之机。内讧猜疑,自乱阵脚,正中邪祟下怀,徒取死路。”
他向前迈出一步,仅仅一步,无形的威压却如山岳般笼罩下来,将那祭坛的轰鸣和遗骸苏醒的恶意都暂时压了下去。
“我以长留掌门之令,” 白子画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违逆的决断,“此地所有长留弟子、长老,当摒除杂念,固守心神,结阵戒备,听我号令,共御邪魔。若有妄言扰乱、擅离职守、或对同袍不利者——”
他目光如冰刃,在霓漫天和那位长老脸上停留了一瞬。
“——以门规严惩,就地正法,亦不为过。”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祭坛越来越响的轰鸣,和骨头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
没有人再敢说话。霓漫天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吐出一个字。那位长老额角渗出冷汗,躬身退后一步,再无异议。所有人都被白子画这毫不留情的、甚至带着凛然杀意的决断震慑住了。尊上极少以掌门身份如此强硬地下达命令,更极少将“就地正法”这样的重话挂在嘴边。这足以说明,此刻形势之严峻,以及他护住骨头的决心之坚定。
然而,震慑住同门,并不代表危机解除,更不意味着骨头本身的状况好转。
就在这时,骨头似乎从剧烈的头痛和意识混乱中稍稍挣脱出一丝清明。她抬起头,脸上血泪模糊,眼神却不再是完全的疯狂,而是混杂着极致的痛苦、迷茫,以及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她自己溺毙的疲惫与……疏离。
她听到了。听到了霓漫天的指责,听到了长老的提议,也听到了白子画那番斩钉截铁、甚至不惜动用掌门权威与门规来维护她的话。
她看着白子画,看着他那张依旧清冷绝尘、此刻却沾了她血迹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压抑着惊涛骇浪的眼眸。前一刻,记忆洪流中那个给予她无尽痛苦、最终穿心一剑的“师父”形象,与眼前这个为她挡下所有猜忌、以身为盾的身影,疯狂地重叠、交错、撕裂着她的认知。
信任?
她该信任谁?这强行灌入的、属于“花千骨”的、充满了背叛与绝望的记忆?还是这几个月来,那个看似冷漠、却总是在她需要时出现、教她练剑、陪她查书、为她下厨、甚至此刻不惜与同门对峙也要护她周全的“白子画”?
她是谁?一个被遗忘之咒扭曲了记忆、身怀妖神之力、随时可能失控毁灭一切的“容器”?还是一个只想做自己、却被莫名卷入滔天漩涡的“骨头”?
剧烈的矛盾让她刚刚勉强凝聚的一丝清明又开始摇摇欲坠。她猛地甩了甩头,视线掠过白子画,掠过神色各异的长留众人,最终,落在了自己沾满淡金色血迹、仍在微微颤抖的手上。
那枚“冰魄守神丹”,依旧紧紧攥在她的手心,冰凉,坚硬。
白子画看着她眼中翻涌的痛苦与挣扎,看着她目光落在丹药上时那一闪而逝的动摇,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又沉入了无底寒渊。他递出丹药时,给了她选择。是暂时隔离痛苦,保全自身,还是留下面对未知,探寻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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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看到她眼中的动摇,看到她因记忆冲击而产生的、对他、对所有人、乃至对她自身存在的怀疑与疏离。那是一种比任何攻击都更让他感到无力的痛楚。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不是去拉她,也不是去抢夺丹药,只是将那枚静静躺在他掌心的、与她手中一模一样的丹药,再次递到她面前。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用尽了力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恳求?
“此丹,可暂时隔绝外邪侵扰,护你神魂,缓和血脉异动。” 他重复着之前的话,目光紧紧锁住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服下,可暂得喘息,或能……压制记忆冲击,减缓此地共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一字一句,敲在骨头混乱的心上,也敲在周围寂静的空气中:
“若你……若感灵台混沌,痛苦难当,难以自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后半句,“服下它,立刻离开。我……会为你断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