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但那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怒意,也不再是压抑的后怕。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糅合了震惊、剧痛、无奈、自嘲,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与……怜惜的眼神。
他看着她,仿佛透过眼前这个平静说出“本能而已”的“骨头”,看到了那个早已被时光掩埋、被命运碾碎、却依旧固执地将“守护师父”刻入灵魂骨髓深处的、傻得令人心碎的“花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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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身影,在这一刻,在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中,无声地重叠,又分离。
最终,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风暴,所有翻腾的过往与当下,都被他强行压抑了下去,压缩成了眼底最深处,那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死寂的墨色。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攥的拳头。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微微颤抖着。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不再看她。
而是重新转向窗外,那片渐渐被朝阳染上瑰丽金红色的、无边无际的云海。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如松,却莫名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孤寂。
骨头看着他移开视线,看着他重新变得漠然、疏离的背影,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仿佛“嘣”地一声,断了。
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深的、空落落的茫然,和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细微却连绵不绝的疼。
她不明白。
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愤怒,又为何在听到她的回答后,露出那样……复杂的眼神。
不明白自己这该死的“本能”,究竟意味着什么,又牵扯着怎样不堪回首的过往。
更不明白,此刻心中这股莫名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酸涩与无力,究竟从何而来。
她只是觉得,很累。
身体很累,心……好像也很累。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将脸微微侧向另一边,避开了他所在的方位,也避开了窗外那片过于刺眼的、充满生机的晨光。
静室内,再次陷入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两人轻浅却沉重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中,交错,纠缠,又各自分离。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犹豫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不敢贸然进入。
是苏长老,估摸着时辰,该来查看伤情、更换药物了。
白子画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只是那样静默地坐着,望着窗外,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玉雕。
骨头也没有动,依旧闭着眼,仿佛再次沉入了昏睡。
直到苏长老在门外,第三次、更加小心翼翼地提高了一点声音:“尊上?骨头客卿可醒了?老身……老身可否进来换药?”
白子画才仿佛被这声音从某种深沉的、凝滞的状态中唤醒。
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轻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
然后,他站起身。
月白色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他没有再看骨头一眼,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是那样沉默地、径直地,走向门口,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隔绝了内外的门。
门外透进来的、更加明亮的晨光,瞬间涌入,照亮了他半边身影,却将他另外半边,更彻底地投入了阴影之中。
他迈步,走了出去。
身影,消失在门外。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缓缓地,重新合拢。
将一室未散的药味、寒意、以及那沉重得几乎要凝固的沉默与无声的诘问,连同榻上那个苍白疲惫、闭目不语的女子,一起,隔绝在了身后。
仿佛,也隔绝了,刚才那短短片刻,眼神交锋中,所泄露出的,所有惊心动魄的、足以颠覆一切的——
暗涌。
静室内,重归寂静。
骨头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毫无血色的指尖,暴露了她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