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沼泽与橡木

腐沼大陆的天空压着一层灰绿色的霉雾,光线照下来,带着潮湿的青苔色。沼泽往远处铺,一眼望不到头,深色的水洼散布在低处,水面上浮着淡绿的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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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泡从底下翻上来,炸开,冒出一股腐殖质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这片地没人要,没什么势力愿意管——最近一两个月才开始热闹起来。血眼湖那边在动,恶魔开始活跃了。

一只泥鳗魔正在工位上干活。它的躯干弯成一道S形,两条前肢按住一根湿漉漉的原木,另一对爪子握着石凿,在木料表面凿榫眼。

凿子每落一下都会带出一片湿木屑,溅在它胸前的泥壳上,又和汗水混在一起贴成一层新的。它的须不停地抖,抖的时候发出很细的、频率极快的摩擦声,像虫子磨翅膀的声音在群居者之间穿梭。

它刚把一根木料的榫眼凿完,另外两只沼锋魔拖着一根新原木过来了。它们扛着木料在泥地上滑动,搅得泥浆咕叽咕叽响,印记在身后留下两排浅坑,边缘塌陷的泥水又被后面的脚步踩成了更多的坑。

接料的那只泥鳗魔放下石凿,四条手臂同时探出去,把新原木揽到身前,爪子抠住木皮往工位方向拽。木料底面在湿泥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慢慢被水渗满的印痕。

高地边上钉了一排粗木桩进泥里,半人高。木桩上头正在搭一座弩台,四根斜撑木咬成榫卯,顶上装一个旋转底座。泥鳗魔知道承重该怎么做,也明白弩台转起来才有用——它们学的是黑龙教的制式。

但没有铁件,接口处只能塞入捡的巨兽腿骨,打磨成楔子打进缝隙里。木头没烤过,湿的,榫卯之间的缝隙宽到能插进一根爪子。用不了多久就会松。

操作弩台绞盘的泥鳗魔转动握柄时,盘面每转一圈就会卡顿一下,发出像是湿木和湿木硬磨的声响。那声音传进旁边干活的沼锋魔耳朵里,它的须抖得更快了。

另一头的空地上,两只泥鳗魔正在拼一具床弩。弓臂用整根湿木头削出来的,表面还渗着水珠。它们知道床弩怎么发力——绞索怎么绕、储能怎么蓄——装配的顺序也对。

但 湿木料撑不住力,弓臂上已经顺着纹理方向出现了几道肉眼可见的浅裂。仅有的几块铸铁件是从外面缴来的,藤绳正在被蛮力绞紧。

拧绞索的那只泥鳗魔尾巴蹬在泥地里,泥浆从尾巴缝里往外翻,肩膀的肌肉绷出好几条硬棱。松节油的味道从绞盘缝里渗出来,和沼泽本身的霉味混在一起,谁也盖不住谁。

木架子上斜靠着一排排长矛。湿木头剥了皮,矛尖削尖。没有砂轮,全靠石头磨,磨出来的口不够利,刃面带着不规则的毛边。

矛杆湿着,干透之前就会弯,几只泥鳗魔正在往刚磨好的矛杆上涂一层黏稠的树汁,指望这样能撑久一点。

工事外围一队泥鳗魔在挖坑。头目按以前打仗的经验定了点位,它们刨坑的动作熟练,知道哪里能藏人、哪里要盖住。

挖坑全靠手刨,薄木板往坑口一搭,浮泥和落叶覆上去,边沿拍两下。泥鳗魔拍完边沿站起来退了两步看效果,它的须在空气中抖了两下——明显有破绽,但它没有返工,它只是转身去刨下一个坑了。

高地上所有的东西几乎全是湿木做的。偶尔榫卯接口上嵌着骨质的楔子,也是从沼泽深处那些大东西身上扒下来的。整个工地的节奏不快,但没有停过。

新砍的原木在不远处的湿地上被拖进水里,借浮力往高地后方的加工区运,木料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暗色的痕迹,像这片沼泽正被人用爪子从内部挠开。

整片高地的统筹归高台深处那片阴影管。卡拉瓦藏在霉雾和暗影里头,不插手工地上零零碎碎的事情。头目们跑来问他布局怎么办、哪段要补的时候,他才低着嗓子说两句,把大的方向定住。

日常的号令、班组的轮换、工期的催赶,全是泥鳗魔头目自己在跑。但高地上的泥鳗魔们干活的时候,偶尔会朝那片阴影的方向看一眼。

床弩的绞盘正在收紧。弓臂上的浅裂又多了一道。

一声脆响炸了出来。床弩弓臂顺着木纹崩裂了,从受力最大的弯折处开始裂,沿着纹理整条劈开,断面参差不齐。碎木片朝三个方向飞散,其中一块巴掌大的碎片砸在旁边那只泥鳗魔的腰侧,力道让它整个身子往侧边歪了一下。

那头泥鳗魔没有立刻倒下——它先弯了一下尾部,然后又弯了一下,然后瘫了下去。它的须从快速抖动变成了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