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怀兴踏前一步,慷慨言曰:“奶奶,今日待明日,明日待后日,岂不误我宋军之机?请赐将令,容我出阵会敌!”
穆桂英欲言又止,怀兴复道:“请奶奶成全!”语意坚决。
穆桂英见其志不可夺,只得赐令箭一支。
怀兴得令,整顿衣甲,披挂就骑,飞身上马,银枪在手,扫云鞭挂背,单人匹马,直奔前敌。其后穆桂英亦亲率三千兵卒,压阵而来,以防不测。
杨怀兴至两军阵前,立马横枪,凝神望去,对面女将剑眉星目,骑坐战马,正是昨日山涧所救之人。怀兴心头一跳,方欲开言,便闻对面女子高声喝问:
“来将何名?”
怀兴朗声应道:“东京汴梁人氏,杨门之后,父乃少令公杨文广,母为曾风英,大哥杨怀玉,我乃银枪将军杨怀兴!”
对阵之公主单玉玲闻之,怔怔出神。原来昔年其兄单云龙曾言,宋营杨怀兴,扫云鞭打折其定玄鞭,乃其平生所惧之一将。今日亲见此人,心下五味杂陈。
她凝神片刻,再问道:“你真是杨门之后?”
“正是。”
“那呼延豹去了何处?”
“休提他,有我在阵,自当与你分高下。念你一介女流,不忍伤你性命,速退!”
单玉玲闻之大怒,拍马喝道:“你欺我不能战乎?我命不该绝,自有天佑,吃我一刀!”说罢,大刀劈面砍来。
怀兴长枪一摆,架住来招。两骑交错,二将大战。怀兴枪法精妙,八门五花,刺挑崩砸,招招凶狠,式式逼人。
公主心中骇然,暗忖:“果然好本事,怪不得哥哥对他忌惮。”一边斗,一边思计。
忽然之间,公主勒马退后,高声道:“杨怀兴,本公主技不如人,暂且退兵,回营再议!”说罢一拨马缰,径奔西北而去。
山中秋阳已斜,枯叶旋落,松风呜咽。公主单玉玲胯下坐骑奔过林间,身后金缕绣甲在阳光下一闪一闪,恍若霞光。她心下虽惊,却偏偏不肯露怯,回首瞧那杨怀兴未曾追来,眼珠一转,忽勒马回首,高声呼道:
“咕!姓杨的,为何不敢追来?原来你胆小如鼠,徒有虚名!”
山风带着她的话音回荡在林中,字字清晰。杨怀兴勒住白龙马,脸色一沉,眉峰陡蹙,唇角一抽,胸膛似被点燃。他本不欲多事,只想着战地之上退让一步总不为辱,然这番言语却如铁针扎心,叫他一腔平和顿作怒涛。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他冷哼一声,手中丝缰一紧,马蹄翻飞而起,白龙马仿佛也被激怒了,奔蹄如风,直向那林中红衣影子追去。
前头单玉玲见他果然追来,面上一喜,却不敢停脚,两人一前一后,翻岭越沟,绕林穿涧。松针在马蹄下簌簌而响,斜阳自林间泼洒下来,映得两人身影时明时暗,如画卷中人。
转过一处峦坳,忽听蹄声顿止。单玉玲勒马回首,凤目微挑,语气不再轻狂,却带一分肃然:
“姓杨的,请你停马。”
杨怀兴也收缰立马,目光如电,眯眼问道:“你又想作甚?”
她手扶刀柄,直视着他道:“杨怀兴,昨日你可曾经过此地?可曾救过一人?”
杨怀兴听罢,先是一怔,随即放声笑了,笑声清朗,在林中回荡。
“呵……你这话倒问得有趣。公主,你说得不错,若不是我出手相救,你此刻只怕尸骨无存,哪还站在我面前呛声斗嘴?”
那笑意尚未落尽,公主已将刀放回鞘中,俏脸骤变,眉心舒展,缓缓低首,声音也软下来:
“原来……果真是你。你既是我救命恩人,为何先前不说?”
她话音一落,眼角却未曾放松警惕,唇边淡淡一丝微颤,像是心头忽被什么点醒。杨怀兴却不答她,只是双眼直望,似要从她面上看出真情假意。山风忽地停了,四野寂然,唯有马鼻喘息,似乎天地都在等他一句话。
他却只是冷然一笑,缓缓翻身下马,拔下马背扫云鞭,举手遥遥一指远山:“公主既知恩情,自当明理。这江山路远,还望早些回营。”
那白龙马侧头嘶鸣一声,林叶又随风翻起,一切,似又回到了未动干戈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