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缓步而入，不再有往日的昂然气势，步履间带着一种暮年的沉重。

他走到御案前，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花白的头颅几乎触地。

“老臣长孙无忌，叩见陛下。”

“太尉免礼。”李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舅舅明显清减了许多的脸上，那深刻的皱纹里似乎刻满了这些年以来的操劳。

“陛下，”长孙无忌并未起身，声音沙哑，但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前日朝堂之上，老臣……老臣无状，御前失仪，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褚仆射等人，亦是忧心国事，虑及先帝托付之重，行事过于刚烈，以至……以至令陛下误会臣等有逼宫僭越之心。此乃老臣为首辅，约束不力，思虑不周之过，老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长跪叩首，额头重重触在金砖之上。

李治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听着他字字含愧的忏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母亲文德皇后长孙氏温柔慈爱的面容，想起幼时舅舅抱着自己玩耍、教自己读书习字的情景。

舅舅虽然后来权势日重，对自己多有掣肘，但那份源自骨血的亲情，那份对先帝托付的执着，此刻在他苍老而卑微的姿态下，显得如此真切。

“舅舅。。。。。”一声低唤，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冲口而出。李治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终究不是铁石心肠的帝王。

仁厚纯善的天性，在至亲的悔悟面前，占据了上风。

他离开御座，快步走到长孙无忌面前，双手用力将他搀扶起来。

“舅舅快请起，”李治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朝堂争执，政见不同，在所难免。朕……朕并未疑舅舅有异心。”他看着长孙无忌布满血丝、饱含愧疚与痛楚的眼睛，心中积压的怨怼与隔阂，在这一刻被汹涌的亲情冲垮。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