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硕真数万之众,盘踞四州,竟被其摧枯拉朽般碾碎。
更可怕的是…江南官场。” 他声音低沉下去,“睦州冯氏、杭州虞氏、越州转运副使…人头落地,家产抄没。这哪里是平叛,分明是…屠杀。”
长孙祥捻着胡须,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江逸风此人,孤臣一个,之前奉行太宗之令,现下唯陛下之命是从。
陛下要用他的刀斩江南的腐肉,他自然毫不留情。
可这刀…太过锋利,也太快了些。他今日能在江南查抄豪族,明日焉知陛下不会用这把刀…指向长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别忘了,清查户册、亩税代丁,已动了我等根基。若哪一日,陛下觉得长安城里也该整治了,这位忠勇侯,会不会也带着他的傩面,在朝堂上演一出‘铁腕震慑’?”
“傩面之下,是人是鬼,谁又看得清?” 来济接口,语气带着深深的忌惮,“他无妻族牵连,无门生故旧,唯有圣眷。行事只问结果,不循常理,不恤物议。
江南那些人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此人…实乃悬于我关陇头顶的一柄无鞘利剑!”
书斋内陷入一片死寂。
炭火爆裂的噼啪声,仿佛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江逸风江南的“功绩”,在他们眼中,已化作巨大的威胁阴影。
皇帝的喜悦有多盛,他们对这位孤臣的提防与忌惮就有多深。
后宫掖庭,昭仪武曌的居所却弥漫着另一种气息。
暖阁内熏香袅袅,武曌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正临窗执笔,抄录着一卷佛经。
笔锋沉稳,字迹娟秀,眉宇间却无半分佛家的平和,反而凝聚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锐利与沉静如渊的谋算。
心腹宫女阿萝悄步近前,低语:
“殿下,前朝传来消息,忠勇侯江南大捷,陛下龙颜大悦,已在议功。”
武曌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这惊天捷报不过是窗外飘落的一片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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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最后一笔落下,她才搁下紫毫,拿起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墨迹。
“江南匪患,疥癣之疾。忠勇侯这把刀,陛下用得顺手罢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投向窗外重重宫阙,仿佛穿透了朱墙,看到了太极殿上意气风发的皇帝,也看到了关陇重臣们惊疑不定的脸。“真正的大事,在朝堂,在…这未央宫。”
阿萝会意,更低声道:“许尚书(许敬宗)那边递了话进来,说…‘梧桐已半枯,待东风’。”
武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冷冽如冰刃的弧度。
许敬宗,这位以文才见宠却因门第不高、屡遭关陇排挤的礼部尚书,正是她暗中结纳的一枚重要棋子。
“梧桐半枯”暗指王皇后失宠无子、日渐孤立,“东风”便是那足以掀翻凤座的契机。
“告诉他,东风…不会自己来。” 武曌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新定江南,正需朝野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