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马嵬驿。
夜雨潇潇,破败的驿站外,禁军骚动已持续了半夜。玄宗瑟缩在漏雨的厢房中,听着外面“诛杨国忠、清君侧”的呐喊,面如死灰。
杨贵妃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涕泪满面:“三郎……妾恐……”
“莫怕,莫怕……”玄宗喃喃,却知大势已去。
驿门外,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按剑而立,脸色铁青。
他虽已默许军士杀杨国忠,但贵妃……毕竟是天子挚爱。
“将军还在犹豫什么?”一名青衣文士悄然走近,正是江逸风。
他随驾西行,一路护持,此刻官袍沾满泥泞,神色却依旧平静。
“江待诏,”陈玄礼苦笑,“某实不忍……”
“将军不忍,则六军将溃。”江逸风低声道,“圣人安危,系于将军一念,贵妃不死,军心难安,然……未必非要见血。”
陈玄礼一怔:“待诏有何妙计?”
江逸风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此药服之,气息全无,状若猝死。
十二个时辰后自醒,将军可对外宣称贵妃已缢亡,暗中使人送她至安全处,待风波过后,再作计较。”
“这……”陈玄礼犹豫,“欺君之罪……”
“某愿一力承担。”江逸风直视他,“百年之后,史书或记将军护主全忠,或书将军弑妃逼君,皆在将军今日抉择。”
陈玄礼沉默良久,终接过瓷瓶:“某……信待诏一次。”
半时辰后,驿中传出贵妃暴毙的消息。
六军暂安,玄宗哭之甚恸,却也只能草草葬妃于驿旁。
夜深时,一队玄道门人悄然而至,从浅坟中移出尚有余息的杨玉环,疾驰南下。
江逸风独立雨中,望着他们消失在黑暗里。
他知道,自己又改写了一处历史细节。
真正的杨贵妃生死成谜,后世将有无数传说。
而他,不过是给这个可怜女子一个隐姓埋名、平静余生的机会。
“待诏好手段。”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江逸风回头,见高力士颤巍巍走来,老宦官眼中满是复杂神色。
“高翁都看见了?”
“看见了,也猜到了。”高力士叹气,“待诏……非寻常人。老奴侍奉圣人四十余载,见过无数奇人异士,无一人如待诏这般……仿佛早知一切,却又竭力改变。”
江逸风默然。
“老奴不问待诏来历,”高力士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此乃圣人密诏,若太子北上抗贼,可凭此诏即皇帝位,圣人退居太上皇。老奴……将此诏托付待诏。”
“高翁何不自奉太子?”
“老奴年迈,恐不能至灵武。”高力士深深一揖,“大唐国祚,拜托了。”
江逸风接过密诏,入手沉重。他目送高力士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知道这忠心的老宦官,生命已如风中残烛。
七月,太子李亨至灵武,即皇帝位,是为肃宗。
江逸风奉密诏而至,被拜为行军司马,参赞军务。
他献策启用郭子仪、李光弼,又暗中以瀚海商会财力支援军需。
至德二载(757年)九月,郭子仪收复长安。
江逸风随肃宗返京,见满目疮痍,宫室焚毁,百姓流离,心中凄然。
是夜,他独坐残破的芙蓉园中——昔年李白醉吟处,如今只剩断壁颓垣。
忽闻脚步声,一须发皆白的老者蹒跚而来,竟是李白。
“江……江先生?”李白眯眼看他,醉意朦胧,“先生容颜……何以不老?”
江逸风扶他坐下:“李翰林醉了。”
“醉?某醉了一生!”李白大笑,笑声苍凉,“昔年贵妃在时,常召某作诗。
如今……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先生可知,某最近之诗?”
不待江逸风回答,他仰天吟道:“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吟罢泪流满面,“杜子美之诗,道尽人间悲苦,某那些浮华辞章……算得什么?”
江逸风默然递过酒囊。李白狂饮数口,忽然抓住他的手:“先生,某知你非凡人。
可否告诉李某,这大唐……还能中兴否?”
“能。”江逸风斩钉截铁,“郭李诸将尚在,天下民心未失。只要上下同心,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必复旧观。”
“十年……某是见不到了。”李白惨笑,“某这一生,求仙问道,纵酒狂歌,终是虚度,唯愿后世……莫再这般乱离。”
他摇摇晃晃起身,踉跄而去,口中犹吟:“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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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逸风目送那萧索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知道这诗仙生命将尽。
他能改杨贵妃之命,却改不了李白命数——那是早已注定的悲剧。
时光荏苒,乱平,盛世渐远。
永贞元年(805年),太上皇李诵(顺宗)病重,太子李纯侍疾,大明宫偏殿内,药气弥漫。
已任太子少傅的江逸风——如今化名江文贞,须发皆白,扮作七旬老臣——正在为李纯讲解《贞观政要》。
“……太宗有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者,水也;君者,舟也,陛下他日登基,当时刻谨记。”
李纯年方二十七,英气勃勃:“少傅,若朕为天子,当效法太宗、玄宗否?”
“当效太宗之明,鉴玄宗之失。”江逸风缓缓道,“玄宗前期,励精图治,开元盛世不逊贞观。
然其晚年,耽于享乐,任用奸相,藩镇坐大,终致大乱。陛下当知:治国之道,在持之以恒,在亲贤臣、远小人,在强干弱枝、中央集权。”
李纯若有所思。此时内侍来报:“太上皇召江少傅。”
江逸风入寝殿,见顺宗卧于榻上,已是弥留。屏退左右后,顺宗挣扎欲起,江逸风忙上前扶住。
“江卿……朕知你。”顺宗声音微弱,“贞元年间,朕为太子时,你便暗中助我,如今朕将去矣,有一事相托。”
“陛下请言。”
“纯儿年少气盛,欲有大作为。此其长处,亦其短处。”顺宗喘息道,“朕观满朝文武,唯卿能制之、导之。望卿……辅佐纯儿,整饬藩镇,再兴大唐。”
江逸风跪地:“臣……必竭尽全力。”
顺宗含笑而逝。
李纯即位,是为宪宗,改元元和。他果如顺宗所料,锐意进取,重用杜黄裳、武元衡、裴度等贤相,又纳江逸风之策,以“先易后难、分化瓦解”之方略,开始削藩。
元和七年(812年),魏博节度使田兴归附,河北藩镇震动。江逸风时年“八十”,致仕归家,暗中仍以玄道门势力为朝廷提供情报。
一日,他正在书房整理历年文书,忽有客来访。
来者四十许年纪,风尘仆仆,却是淮西节度使吴元济的心腹幕僚董重质。
“江公,”董重质跪地泣道,“吴元济欲举兵抗朝廷,某苦谏不听。
淮西百姓久苦战乱,实不堪再遭兵燹。
某……愿为内应,助朝廷平叛。”
江逸风扶起他:“汝能弃暗投明,善莫大焉。然吴元济经营淮西三十载,根深蒂固,非轻易可图。
汝且归去,待时机至,某自会令人联络。”
送走董重质,江逸风展开地图,凝视淮西。
记忆里,这场战役打了三年,耗费国库,死伤无数。但他知道,这是宪宗削藩的关键一战,必须胜,且要尽快胜。
他召来裴敬——如今也已年过五旬——吩咐道:“传令火字组,潜入蔡州,收买吴元济左右。
再令商会,切断淮西盐铁贸易。最后……”他取出一枚玉佩,“将此物送与李愬,他见到自会明白。”
元和十二年(817年)冬,大雪夜,唐随邓节度使李愬率九千精兵,奇袭蔡州。
内有董重质为应,外有玄道门细作开城,一夜破城,生擒吴元济,淮西平。
消息传至长安,宪宗狂喜,在凌烟阁大宴群臣。
席间,他忽问:“李愬奏章中言,得异人赠玉佩为信,方敢行险。诸卿可知此异人是谁?”
满座茫然。唯老臣裴度若有所思,看向空着的江逸风席位——那位“致仕多年”的太子少傅,今日称病未至。
是夜,宪宗微服至江宅。
江逸风于书房接驾,欲行礼,被宪宗扶住。
“少傅不必多礼。”宪宗目光炯炯,“朕今日方知,少傅虽致仕,心仍在社稷,淮西之捷,少傅居功至伟。”
“老臣不敢。”江逸风躬身,“陛下英明神武,将士用命,老臣不过略尽绵薄。”
“少傅过谦了。”宪宗踱步至书架前,忽见一轴画,展开,竟是太宗御容,画旁题字:“贞观十年,臣逸风恭绘。”
宪宗手一颤,画轴险些落地。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江逸风:“江逸风……忠勇侯江逸风?太宗朝那位……戴傩面的侯爷?”
江逸风沉默片刻,缓缓除去面上易容,露出那张六十年来未曾老去的容颜。
“臣,江逸风,参见陛下。”
宪宗倒退两步,跌坐椅中,脸色变幻不定。许久,方颤声道:“传闻忠勇侯得不死之术……竟是真的。
少傅……不,忠勇侯,你究竟……是人,是仙?”
“臣非仙,只是……被困在时光里的凡人。”江逸风苦笑,“陛下不必惊惶,臣若怀异心,百年间有多少机会可覆唐室?臣之所愿,唯见大唐国泰民安。”
宪宗定定看他良久,忽然起身,郑重一揖:“朕……谢江侯百年护持。
自太宗始,历高宗、武后、中宗、睿宗、玄宗、肃宗、代宗、德宗、顺宗,至朕已十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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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无侯爷暗中斡旋,不知大唐已历几番劫难。”
江逸风侧身不受:“此臣本分。只是……请陛下莫将臣之事告知他人,长生,是福亦是祸。”
“朕明白。”宪宗点头,又犹豫道,“朕……有一不情之请。江侯既知未来,可否告知,朕之削藩,可能竟全功?大唐……还能延续几代?”
江逸风望向窗外明月,缓缓道:“陛下若能持之以恒,藩镇之祸可渐平。
然国运兴衰,非一人可定
。臣只能说……陛下之后,尚有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至哀帝而终。”
宪宗脸色发白:“如此……不过百年?”
“朝代更替,天道循环。”江逸风平静道,“强如秦汉,盛如隋唐,皆有尽时。
陛下能做的,是使这百年间,百姓少受些苦,文脉多传些世。如此,便是功德。”
宪宗默然良久,起身告辞。
行至门口,忽又回头:“江侯……会一直看着吧?看着我大唐,直至……终局?”
江逸风躬身:“臣,一直都在。”
咸通十四年(873年),曹州冤句。
盐枭黄巢立于黄河堤上,看浊浪滔滔。
他年约三十,身材高大,面有英气,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匕——匕身刻云雷纹,正是百余年前江逸风赠李白之物,几经流转,落入他手。
“大哥,”同乡王仙芝匆匆跑来,低声道,“长安消息,僖宗即位,才十二岁。田令孜那阉宦把持朝政,卖官鬻爵,关中又逢大旱,饿殍遍野。咱们的机会……来了。”
黄巢摩挲匕首,不语。
他本欲考进士,却屡试不第,遂贩私盐为生,积聚力量,等待时机。
如今朝政腐败,天灾人祸,确是天赐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