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邪宗之问

丹成了。三粒丹药躺在炉底,灰扑扑的,没有光泽,没有丹纹,像三颗泥丸。

吴道玄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玄论。”老道士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悦之放下丹药,转过身,面对着吴道玄。

吴道玄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他走到王悦之面前,站定了。两个人面对面,相距不过三尺。老道士枯瘦的身形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木,可那双眼睛在王悦之脸上停着,像两把刀,要把他剖开。

“何为道?”

王悦之沉默了一瞬。

“道法自然。”

吴道玄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自然。什么是自然?生老病死,成住坏空,是不是自然?”

“是。”

“人会不会死?”

“会。”

“天下会不会亡?”

“……会。”

“归墟吞没一切,万物归于寂灭。这是不是自然?”

王悦之沉默。吴道玄盯着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你说自然。老夫告诉你,自然是毁灭。是归墟。是万物终将消亡。你画的符,会褪色。你炼的丹,会失效。你守的人,会死。你护的天下,会亡。你做的这一切,有什么用?”

王悦之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有用没用,不是这样算的。”

“那怎么算?”吴道玄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你守着她,她就能不死吗?你护着大魏,大魏就能不亡吗?你写的那些策论,你辩的那些道理,你站在太极殿上说的那些话,能改变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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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悦之没有说话。吴道玄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他心上。

“老夫活了七十三年。”吴道玄的声音又低下来,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老夫见过大魏的铁骑踏平中原,见过无数人死去,见过无数城池化为废墟。老夫见过柔然人屠城,见过鲜卑人屠城,见过汉人屠城。杀人的人会死,被杀的人会死,杀与被杀,最后都一样。归墟吞没一切。这就是道。”

他看着王悦之,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刀,是深渊。

“你的道心裂了,对不对?”

王悦之没有回答。可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那道裂痕在命丹上隐隐作痛,五色光芒从裂痕中泄漏出去,他压不住。

“老夫看得出来。”吴道玄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你为了救她,把自己的道心劈开了。你把她身上的毒咒封住了,可你自己的道心裂了。值得吗?”

王悦之没有说话。

“她迟早会死。你会死。所有人都会死。你守不住任何东西。”

吴道玄的声音像一根针,从那道裂痕扎进去,扎进他的髓海,扎进他的命丹。王悦之感觉到那道裂痕在扩大,真气泄漏得更快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着的老树,随时都会倒下去。

鲜卑子弟们看着他,有人脸上露出不忍,有人别过头去。宇文述站在人群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乙浑坐在椅子上,嘴角的笑意更盛。李敷端着茶盏,悠闲地抿了一口。

郑平站在汉臣中间,脸色惨白,手攥得很紧。他想冲上去,可他不能。

陆嫣然没有来。山阴先生不让她来。可她站在崔府后院的密室窗前,望着西边白云观的方向,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她的手搭在窗框上,指尖发白。

王悦之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道心在崩溃的边缘。那道裂痕越来越大,五色光芒从裂痕中涌出来,像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止不住。他的眼前开始模糊,吴道玄的脸变成了一团影子,那团影子在笑。

“放弃吧。”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他脑子里响着,“你的道心撑不住了。认输,回去守着她。守一天是一天。守到守不住为止。没有人会怪你。”

吴道玄的手从袖中伸出来,枯瘦的手指夹着一张黑色的符纸。那符纸上的符文不是朱砂画的,是黑色的,像用墨汁写成,可那墨汁在流动,像活的一样。他把符纸举到王悦之面前。

“这是九幽引魂符。老夫用了三十年才画成。它能让你的道心裂痕扩大十倍。你的真气会全部泄光,你的修为会化为乌有。你再也站不起来,再也握不住剑,再也写不了字。你会变成一个废人。”

他看着王悦之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老夫不想用它。老夫想让你自己想明白。你的道是错的。你信的那些东西——忠孝、仁信、情义——都是假的。人活着,就是为了死。你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认输吧。认输,老夫可以帮你修复道心。你还能回去守着她。守几年,等她死了,你再死。这不是很好吗?”

王悦之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黑色的符纸。他的眼睛已经模糊了,可他能看到那些符文在流动,像一条条黑色的蛇。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的是三叔。那个在黑暗中走了十五年的人。三叔死的时候,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释然。因为他在死之前,终于做完了该做的事。

他想起的是阿蘅。那个在月光下等了三叔十五年的人。她死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因为她等到了。哪怕等的不是三叔本人,是三叔的承诺。可承诺到了,人就到了。

他想起的是拓跋濬。那个躺在榻上、命悬一线的人。他本可以不管不顾,可他选了最难的路。他用自己的死,布了一局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他永远见不到的人。

他想起的是陆嫣然。她醒来的时候,看着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瘦了”。她的眼睛红了,嘴唇抿得很紧,可她忍着没有哭。

王悦之睁开眼。

“大祭酒,”他开口,声音沙哑,可很稳,“你说的那些,在下都知道。人会死,天下会亡,归墟会吞没一切。可在下还活着。她还在。天下还在。归墟还没有来。”

他看着吴道玄的眼睛。

“你问在下值不值得。在下告诉你,值得。因为她活着。因为她还在呼吸,还会说话,还会笑。因为在下还能站在这里,听你说这些。这就够了。归墟要来,就让它来。可在它来之前,在下要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