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以前是前清盐关衙门的大堂,坐北朝南,气势恢宏,左右各有一个巨大的耳房。飞檐斗拱之下,整个大堂还保留着盐关衙门时的陈设,在这阴沉沉的天气里望过去,黑洞洞的,就像是一只蹲伏在昏暗中的巨兽,正张开着它那深不见底的大嘴,等待着择人而噬。王汉彰心里头的寒意更重了。
他正准备跟着那年轻人径直走进那间“巨兽之口”,不料那年轻人却在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身子一转,将他引向了左边的耳房。
耳房的格局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但里面坐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卫兵,腰板挺得笔直,看到他们进来,八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像钉子一样钉在王汉彰身上。房间中央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个登记本。
就听那年轻人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王副处长,非常时期,请您先在这里登记,然后把随身的武器都拿出来,暂时交由卫兵保管。这是规矩,望您谅解。”
王汉彰的眉头瞬间皱紧了。一股被冒犯的恼怒从心底升起。他王汉彰在天津地界上,大小也是个人物,程克在时,他进这市政府如履平地,推门就进,何曾受过这等盘查?
他冷着脸,语气也硬了起来:“程市长在的时候,我进市长办公室从来没有这规矩。当年我在北平政务委员会面见何应钦委员长,卫兵也只是敬个礼,都没让我把枪摘下来!这是嘛意思?你们是把我当刺客了?”
那年轻人却丝毫不为所动,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眼神更强硬了一些。他不卑不亢地说道:“王副处长,您别为难我们这些办事的。这是萧市长亲自定下的规矩,不论是谁,一律如此。程市长在时是程市长的规矩,如今是萧市长的规矩。您多担待,谅解一下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王汉彰知道,跟这个传令兵争执毫无意义,只会显得自己心虚。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那火气在胸口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声沉闷的叹息。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刷刷几下在登记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职务。然后,他解开大衣,动作僵硬地从腋下抽出那把沉甸甸的纳甘转轮手枪,轻轻放在了桌面上。接着,他又弯下腰,撩起裤腿,将绑在脚踝上的那支小巧的掌心雷也解了下来,放在纳甘的旁边。两支枪并排躺在漆成深色的桌面上,反射着窗外微弱的光。
这还不算完。他刚直起身,房间里的两名卫兵便面无表情地走了上来,一人一边,开始对他进行严格的搜身。他们的手从肩膀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摸,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连大衣的边角、裤腰、甚至鞋帮都仔细地捏过。
那感觉屈辱至极,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王汉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任由他们摆布,只是双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直到确认他身上再没有藏匿任何武器,一名卫兵才向带路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那年轻人见此情景,这才对王汉彰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王副处长,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