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后,站点里开了一朵花。
那是一朵很小的花,黄色的花瓣,绿色的茎,长在收容间外面的走廊角落里。没有人种过它,没有人浇过它。它就那样长出来了,从水泥地面的缝隙里钻出来,朝着应急灯的方向生长。
第一个发现它的是夜班守卫。他报告了这件事,陈默来看了。他蹲在那朵花前面,看了很久。
那朵花很小,但活得很努力。它的茎从坚硬的缝隙里挤出来,花瓣朝着有光的方向展开。陈默伸手碰了一下花瓣,是暖的。
他站起来,走向收容间。
推开门时,那盏七瓦的灯泡亮着。房间里的空气很轻,很暖。墙壁的灰白色已经变得有些温暖了,像是被很多个早晨的阳光照过。角落里什么都没有,但陈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很轻很轻,像是一个孩子在安静地玩耍。
“汤姆。”陈默说。
灯泡闪了一下。
“外面长了一朵花。”陈默说,“黄色的。”
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种的。”那个声音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它已经不再低沉遥远了,只是一个孩子的普通声音。“我梦见了一朵花,然后它就长出来了。”
陈默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种的很好。”
灯泡亮了一下。
这六个月里,站点发生了很多变化。梦境异常报告的数量降到了零。那四十七个曾经被噩梦困扰的人全部恢复了正常。赵文远调去了隔壁站点,偶尔发邮件来问情况。林清升了职,负责整个异常影响评估部门。
但最大的变化是收容间。
那盏七瓦的灯泡变得更亮了。不是瓦数变了,灯泡还是七瓦。但光变得更暖、更稳定,像是被什么东西滋养着。房间里的角落不再黑暗,灰白色的墙壁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房间的墙壁。
陈默每周都会进去坐一会儿。
他坐在水泥地板上,靠着墙,和汤姆说话。汤姆的声音很轻,有时候从左边来,有时候从右边来,有时候从天花板上飘下来。他总是说得很慢,像是一个孩子在慢慢学会怎么说话。
“你以前叫自己什么?”汤姆有一次问。
“陈默。”
“沉默?”
“对。沉默的沉默。”
“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父母取的。他们希望我少说多听。”
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不沉默了。”汤姆说。
陈默笑了一下。“对。我现在说了很多话。”
“为什么?”
“因为有人需要听。”
汤姆没有再说话。但陈默感觉到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像是有人在笑。
有一天陈默带了一个东西进来。
那是一本画册。很旧了,封面磨得发白,但里面的画还很清楚。画的是各种动物,大象、长颈鹿、狮子、猴子。陈默把画册放在地板上,翻开第一页。
“这是什么?”汤姆问。
“画册。你看过吗?”
沉默。
“没有。”汤姆说。
陈默坐在画册旁边,开始读。“这是大象。它住在非洲。它有长长的鼻子,可以用鼻子喝水、洗澡、捡东西。”
他翻到下一页。“这是长颈鹿。它是世界上最高的动物。它的脖子很长,可以吃到树顶上的叶子。”
汤姆没有说话。但陈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靠近了。很轻很轻,像是空气在移动。他继续翻页,继续读。
“这是狮子。它住在草原上。它的叫声很远都能听到。”
他读完了整本画册。合上封面时,他听到汤姆说了一句话。
“我最喜欢长颈鹿。”
“为什么?”